“走!”
五個人,來時光明正大,走時近乎狼狽。
門被關上,腳步聲在樓梯間迅速遠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從漏風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跳舞。
林平凡長舒一口氣,癱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辦公椅上,閉上眼睛。能力使用的後遺症來了——輕微的眩暈,太陽穴發脹,以及...他忘了今天出門前有沒有鎖門。
應該是鎖了,大概率。
“老、老板...”蘇小糖的聲音響起,怯生生的。
林平凡睜開眼。
姑娘已經從電腦屏幕後探出頭,手裡攥著那張沒折完的千紙鶴。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淺褐色的,此刻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你還好嗎?”她問,聲音很輕。
“還行。”林平凡揉著太陽穴,“就是有點想漲房租——雖然這地方根本不值現在的價。”
蘇小糖沒笑,她低頭看著濕了的筆記本,又看看那個幸存的馬克杯,再看看地板上的香蕉皮。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是您的...能力嗎?”
林平凡動作一頓。
他轉頭,認真地看著蘇小糖。這姑娘是他昨天在“都市異常兼職互助群”裡招的,招聘信息寫得極其含糊:“事務所助理,月薪三千五,交五險,工作內容雜,可能需要加班,不包吃住。有特殊才能者優先。”
他以為“特殊才能”指的是會做PPT、能同時接三個電話、或者不怕蟑螂。
但蘇小糖的簡曆上寫著:“能看見顏色,對情緒敏感。”
當時他覺得這姑娘可能有點藝術氣質,或者喜歡用抽象方式描述性格——比如“我今天心情是藍色的”那種。
現在聽起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語氣平靜。
蘇小糖咬了下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千紙鶴的翅膀。
“顏色,”她說,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剛才,當那些人要動手的時候...您的周圍,出現了很多顏色。灰色的,代表警惕;紅色的,代表攻擊性;但還有...銀色的。很細的,像絲線一樣的銀色,從您身上伸出去,連接到...連接到很多地方。連接到那個香蕉皮,連接到燈管,連接到水杯,連接到...連接到空氣裡一些我看不見的東西。”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那些銀色的線,在撥動什麼。像彈豎琴。”
林平凡沉默。
他盯著蘇小糖,盯了足足五秒。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又開始折紙,這次手指動得很快,折出一個小小的、複雜的形狀——像是星星,又像是雪花。
“你還能看見什麼?”他問。
“那個...”蘇小糖指了指地上的香蕉皮,“它沒有顏色。不,它有,但它的顏色是...分離的。香蕉皮本身是黃色的,很普通的黃色。但讓它出現在那裡的‘原因’,是銀色的,和您身上的線連著。”
她又指了指那個沒碎的馬克杯。
“杯子的‘完好’,也是銀色的。”
最後,她看向林平凡,淺褐色的眼睛清澈見底。
“而您身上,除了那些銀色的線,大部分是...空白的。很淡很淡的灰白色,像霧。但霧裡有時會閃過一點點其他顏色,很快,一下就沒了。”
她描述時,手指不自覺地動,仿佛在空氣中描摹那些顏色的形狀。
林平凡靠回椅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他想起來了。
昨天麵試時,蘇小糖一直低著頭,說話很小聲,手指總在折著什麼。他以為她是社恐——也確實社恐——但現在看來,她不抬頭,也許是因為她看見的東西太多了。
太多顏色,太多情緒,太複雜。
所以她把自己藏在眼鏡後麵,躲在便簽本和折紙裡。
“月薪漲到四千,”林平凡說,語氣重新變得懶洋洋的,“試用期一個月,表現好再漲。今天算你正式上班,現在去樓下便利店買點吃的,我請客——記得要發票,也許能報銷。”
蘇小糖愣了愣,然後眼睛微微睜大。
“您...您不問我更多嗎?關於我能看見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平凡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始刷外賣APP,“隻要不影響工作,不違法,不在辦公室養寵物——哦,這個可以商量,如果寵物不需要鏟屎的話。”
他頓了頓,抬眼。
“但有一點,如果你看見什麼...特彆奇怪的顏色,彆聲張,先告訴我。私下。”
蘇小糖用力點頭,點的幅度太大,眼鏡滑下來一點。她推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老板。”
“嗯?”
“那個...”她回頭,指了指地上,“香蕉皮,要不要收拾一下?”
林平凡瞥了一眼。
黃色香蕉皮還躺在地板中央,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像一個荒誕的**,為這場鬨劇畫上暫時的休止符。
“放著吧,”他說,視線重新回到手機屏幕,“也許能辟邪。”
蘇小糖眨了眨眼,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初春湖麵化開的第一道冰痕,轉瞬即逝。但林平凡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他能力的邊緣感知,那個瞬間的可能性分支裡,有一個分支中,蘇小糖笑得更久一點,笑聲像風鈴。
他選擇不去乾涉那個可能性。
讓該發生的發生,讓該流逝的流逝。這是他的原則,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蘇小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輕快了一些。
林平凡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陽光移動,灰塵繼續跳舞。
香蕉皮還在地板上。
辦公室的門牌,在門外輕輕晃動,上麵是他自己用馬克筆寫的字:
“不正經事務所”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正經委托勿擾,不正經的...得加錢。”
他想,也許今天下午,應該去廣告公司做個正經點的招牌。
但想想又算了。
麻煩。
同一時間,寫字樓對麵,一家咖啡館的二樓角落。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放下望遠鏡,對著耳麥低聲說:
“確認了。是‘概率扭曲’,等級至少A。目標狀態穩定,但能力使用有明顯代價,可能是記憶類。”
耳麥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女聲,冷靜、乾練:
“繼續觀察。記錄所有接觸者。尤其是那個新來的女孩,查她的背景。”
“明白。”
“還有,”女聲頓了頓,“‘規則裂痕’的波動在增強,總部預測七十二小時內會有一次小型爆發。如果目標卷入,記錄他的處理方式。”
“如果他沒卷入?”
“那就製造點意外,讓他卷入。”女聲毫無波瀾,“我們需要數據,越多越好。”
通話結束。
風衣男人端起咖啡杯,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世界看起來如此正常。
但他知道,這隻是表麵。
就像那棟寫字樓三層角落的那個辦公室,那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和那個能看見顏色的女孩。
以及那個躺在地板上的、莫名其妙的香蕉皮。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就像這份工作。
就像這個世界平靜表象下的,那些正在悄然蔓延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