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糖睜開眼睛的瞬間,林平凡看見了她瞳孔裡倒映的世界。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的光影。
是“顏色”。
深藍色的窗簾,在蘇小糖眼中,不是簡單的“深藍色”——那是“疲憊的深藍”,邊緣還帶著一絲“焦慮的灰色”,像是有人徹夜未眠時拉上窗簾,想隔絕世界,但焦慮依然從縫隙中滲入。
床頭燈暖黃的光暈,在她眼裡是“猶豫的淡黃”,像是不確定該不該亮著,亮多久,會不會打擾到誰。
她自己身上淺色的睡衣,是“茫然的淺灰”,帶著剛醒來時的遲鈍和困惑。
而林平凡...
在她眼裡,是一團複雜到令人眩暈的色彩。
首先是“底色”:一種極淡的、幾乎透明的灰白色,像清晨的霧,籠罩著整個輪廓。那是他“存在”本身在流失的顏色,是記憶在蒸發後的殘留。
然後,是“銀色”:成千上萬條細如發絲的銀線,從灰白色的霧中延伸出去,伸向四麵八方,伸向無數個“可能性”的分支。那些銀線在緩緩流動、交織、分岔,像是活的神經網絡,又像是不斷生長的樹根。
而在銀色的核心,有幾條特彆明亮的“主脈”:一條連接著躺在床上的她自己(顏色是“虛弱的淺粉”,帶著“後怕的微紫”),一條連接著門口緊張觀望的陳建國(顏色是“擔憂的深棕”,混合著“希望的淺金”),還有幾條伸向虛空,不知去向。
最外層,是一圈極其稀薄的“金色光暈”,很淡,但很溫暖,像是某種“保護層”,或者“祝福”。
這就是蘇小糖看見的林平凡。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幅由色彩構成的、動態的、複雜的“存在圖示”。
她眨了眨眼。
顏色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顏色...回來了。”她輕聲說,聲音有點沙啞,但清晰,“而且...看得更清楚了。”
林平凡收回手,鬆了口氣,但心臟還在狂跳。
剛才的意識潛入,消耗巨大。他現在頭痛欲裂,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敲過後腦,而且記憶的空白更多了——他忘了自己昨天吃了什麼,忘了事務所的WiFi密碼,甚至差點忘了周明的名字。
但至少,蘇小糖醒了。
而且,她的“顏色視覺”,似乎進化了。
“感覺怎麼樣?”他問,聲音有點虛。
蘇小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是手臂,最後慢慢坐起來。陳建國想過來扶,但被她輕輕擺手拒絕了。
“頭有點暈...像暈車那種感覺。”她揉了揉太陽穴,“但比在夢裡好。夢裡...全是可怕的紫色和黑色,像爛泥一樣,要把我吞掉。”
她看向林平凡,淺褐色的眼睛裡,那些複雜的顏色在緩緩流動。
“老板...是您把我拉出來的,對嗎?在夢裡,我看見銀色的光,還有...金色的光。很溫暖。像媽媽的手鏈。”
她抬起手腕,看向那截已經恢複光澤的手鏈殘骸,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金色紋路。
“它...好像不一樣了。”
“嗯。”林平凡點頭,“它吸收了你的‘存在’,也吸收了我的‘可能性’,現在...可能變成彆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
“你還記得昏迷前的事嗎?”
蘇小糖皺眉,努力回憶。
“記得...一些。深紫色的霧氣,那些臉,那個可怕的東西在蘇醒...您用戒指固定空間,救了那些人...周明出現了,說了一堆冷冰冰的話...然後,我摘下手鏈...”
她的聲音低下去。
“然後,我就...炸了它。把精神分給了您。再然後,我就掉進了一個很黑很深的地方,一直在往下掉...然後,我折了一個紙房子,把自己關在裡麵...”
她抬起頭,看向林平凡,眼神裡有感激,也有後怕。
“是您找到了我。是您...把我帶出來的。”
“是你自己找到了路。”林平凡搖頭,“是你媽媽的手鏈,和你自己的折紙,保護了你,也指引了我。”
蘇小糖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
那笑容很虛弱,但很真實。
像久雨後的第一縷陽光,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小糖!”陳建國終於忍不住,衝過來,一把抱住孫女,老淚縱橫,“你嚇死外公了!嚇死我了!”
蘇小糖輕輕拍著外公的背,小聲說:“對不起,外公...讓您擔心了。”
陳建國鬆開她,抹了把眼淚,上下打量。
“真沒事了?頭還暈嗎?想不想吃東西?渴不渴?要不要...”
“外公,”蘇小糖打斷他,語氣溫柔但堅定,“我沒事了。真的。就是有點累,想再休息一會兒。您先去忙吧,我和老板...說幾句話。”
陳建國看看她,又看看林平凡,最終點點頭。
“好,好...你們聊。我去給你熬點粥。”
他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又隻剩下林平凡和蘇小糖。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城市的燈光像散落的星辰。房間裡隻開著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老板,”蘇小糖先開口,“剛才在夢裡...您說香蕉皮是‘錨點’。是什麼意思?”
林平凡把之前的推測說了一遍。
蘇小糖認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被角。
“所以...那個香蕉皮,是您能力的‘印記’。它在,您的‘存在’就被承認。它消失了,您就開始被‘修正’?”她總結道。
“大概是這個意思。”林平凡說,“但具體的機製,我也不完全清楚。我的能力...我自己都沒完全搞懂。”
“那...您現在感覺怎麼樣?記憶還在流失嗎?”
林平凡沉默了幾秒。
“好了一些。但可能隻是暫時的。意識潛入的過程,好像...加固了我的‘存在’。但能維持多久,不知道。”
蘇小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腕上的手鏈殘骸。
“那...我們需要一個新的‘錨點’。一個更堅固的,不會被擦掉的錨點。”
“嗯。”
“有什麼想法嗎?”
林平凡搖頭。
“暫時沒有。但既然知道了原理,總能找到辦法。”
蘇小糖抬起頭,突然問:
“老板,您說...那個香蕉皮,真的是您能力的‘第一個奇跡’嗎?”
林平凡一愣。
“什麼意思?”
“我是說...”蘇小糖斟酌著詞語,“追債大漢踩到香蕉皮...那真的是您第一次使用能力嗎?在那之前,您從來沒有...不小心,或者無意識地,用過能力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林平凡記憶的池塘。
池塘表麵泛起漣漪,但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三年前,退役之前,在“那個地方”...
他做過什麼?
他不記得了。
那段記憶,像是被徹底抹除,隻剩下一片空白。他隻知道,三年前某一天,他從“超自然災害應對中心”辭職,帶著一筆不多不少的遣散費,開了這家“不正經事務所”,然後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年,直到現在。
中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退役?
最後一項S級任務,到底是什麼?
他全部不記得。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人生中的某一頁,徹底擦掉了。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有點乾澀,“那段記憶...是空的。”
蘇小糖看著他,看著他那團灰白色的、正在流失的底色,和那些銀色的、瘋狂延伸的可能性絲線。
她看見了。
在他的“顏色”深處,在灰白色和銀色的交界處,有一塊區域,是“黑色”。
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顏色的黑。
像是被挖掉了一塊,或者...被什麼東西“覆蓋”了。
“老板,”她輕聲說,“您的記憶裡,有一塊是黑色的。”
林平凡的身體,微微繃緊。
“黑色?”
“嗯。不是情緒的黑,也不是‘異常’的黑。是...‘缺失’的黑。是‘空洞’的黑。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拿走’了。”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窗外的車流聲,遠處的霓虹,床頭燈的暖黃光暈...一切依舊。
但兩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林平凡的失憶,不是意外。
是“人為”的。
是誰?
為什麼?
“那個香蕉皮...”蘇小糖突然說,“會不會...不是您創造的‘第一個奇跡’,而是有人...‘放’在那裡的?”
林平凡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我是說...”蘇小糖咬著嘴唇,努力組織語言,“有沒有可能,那天追債大漢踩到的香蕉皮,不是您能力的產物,而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為了讓您‘使用能力’,從而留下‘印記’,為您錨定‘存在’?”
這個推測,讓林平凡的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
那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
從香蕉皮,到蘇小糖的入職,到陳婆婆的委托,到黑色羽毛,到噬界之卵,到周明的出現...
全部,都是某個巨大計劃的一部分。
而他,是計劃的核心。
或者說,是計劃的...棋子。
“是誰?”他低聲問,像是在問蘇小糖,也像是在問自己。
蘇小糖搖頭。
“我看不見。那塊黑色的區域...太深了,太徹底了。我的‘顏色視覺’,穿不透它。”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我覺得...可能和周明有關。或者,和他背後的‘總局’有關。”
林平凡想起周明那雙銀灰色的、機械的眼睛,想起他那句“你提供的數據,對我,對總局,都很重要”,想起他那種“觀察者”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態度。
確實。
總局,有動機,也有能力,做這種事。
但為什麼?
為什麼要為一個已經退役的、記憶殘缺的、開著小事務所的“前王牌特工”,費這麼大周折?
他有什麼“價值”,值得總局如此關注?
“老板,”蘇小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我們現在...怎麼辦?”
林平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霓虹越來越亮。
城市在沉睡,又在蘇醒。
在那些光鮮亮麗的表象下,在那些尋常普通的日常裡,“異常”在悄然滋生,“規則”在悄然裂變,“觀察者”在悄然布網。
而他,被卷進了網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