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我忘記了媽媽笑起來是什麼樣子。我明明每天都能看見她笑,但早上醒來,我就想不起來了。隻能想起來,她好像在哭...”
蘇小糖的臉色,變了。
她看向小男孩,淺褐色的眼睛裡,顏色在劇烈波動。
在她眼裡,這個小男孩周圍的顏色,極其異常。
首先是“底色”:一種淡藍色的、像褪色水彩的“恐懼”,籠罩著全身。這很正常,一個害怕的孩子,恐懼是合理的情緒顏色。
但問題在於,這種淡藍色的恐懼,正在被“吞噬”。
從男孩的身體邊緣,從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無數條極其纖細的、純黑色的“絲線”,正從虛空中伸出,紮進那層淡藍色的恐懼裡,像吸管一樣,在“吸取”著什麼。
吸取的,不隻是恐懼。
還有“記憶”的顏色。
蘇小糖能“看見”,男孩的頭部周圍,漂浮著許多小小的、彩色的“光點”。每個光點,都是一段記憶的碎片:粉紅色的(和媽媽去遊樂園的承諾),銀白色的(爸爸教的數學題),金黃色的(好朋友的生日),還有溫暖的橙色(媽媽的笑容)...
而那些黑色的絲線,正在將這些彩色的光點,一個一個地,“吸走”。
每吸走一個,光點就暗淡一分,最後徹底消失。
而男孩的“底色”中,那片淡藍色的恐懼,就擴大一分。
像是在用“記憶”作為燃料,喂養“恐懼”。
“他在被‘侵蝕’。”蘇小糖低聲對林平凡說,“有東西在吸他的記憶,用恐懼替換。而且速度很快。如果不阻止,最多三天,他可能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所有人,隻剩下純粹的恐懼。”
林平凡的臉色,沉了下來。
“能看見‘源頭’嗎?”
蘇小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讓“顏色視覺”向更深處探去。
沿著那些黑色的絲線,向虛空的深處...
然後,她“看見”了。
在男孩的“背後”,在現實與某個“夾層”的交界處,有一個“東西”。
那不是一個實體,更像是一個“概念”的凝聚體。
形狀像一個扭曲的、不斷變化的人形影子,但比影子更深,更黑,像是“黑暗”這個概念本身,被賦予了“饑餓”的屬性。
它在“吃”。
吃男孩的夢,吃男孩的記憶,吃男孩的“存在感”。
而每吃一口,它就壯大一分,顏色就更“深”一分。
“是一個‘影噬者’。”蘇小糖睜開眼睛,聲音有點發乾,“C級規則生物,以‘恐懼’和‘記憶’為食。通常出現在長期獨處、缺乏安全感的兒童身邊。但它一般隻吃‘噩夢’,不會直接吞噬記憶。這個...好像變異了,或者被強化了。”
林平凡看向小男孩。
“你一個人住嗎?”
小男孩搖頭。
“我和爸爸媽媽一起住。但爸爸經常加班,很晚才回來。媽媽...媽媽最近總是哭,不和我說話。晚上,他們讓我自己睡...”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不敢睡。一閉眼,影子就來了...”
林平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帶我去你家看看。”
小男孩的家,在距離事務所不到一公裡的一個老式小區裡。
三棟502室。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臉色憔悴,眼睛紅腫,看到小男孩,她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爆發:
“小宇!你跑哪去了!媽媽找了你一上午!你知不知道媽媽多擔心!你要是丟了,媽媽、媽媽...”
她說不下去,抱住小男孩,放聲大哭。
小男孩也哭了,緊緊抱著媽媽。
“對不起,媽媽...我隻是害怕,想找人來幫忙...”
女人抬起頭,這才注意到林平凡和蘇小糖,警惕地把孩子往身後拉。
“你們是...”
“我們是‘不正經事務所’的。”林平凡說,“您兒子來找我們,說他房間的影子有問題。”
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影、影子...”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們...你們能看見?”
“看不見,”林平凡說,“但她能。”
他指向蘇小糖。
蘇小糖點點頭,看向女人。
在她眼裡,這個女人的顏色,同樣異常。
底色是“深灰色的絕望”,像被雨水浸透的灰燼,沉重,冰冷,毫無生氣。而這種絕望的顏色,也在被黑色的絲線吸取,但吸取的速度比小男孩慢得多,像是“影噬者”對成年人的“消化”效率較低。
而且,在女人的絕望深處,還藏著一點極其微弱的、金色的“希望”,像風中殘燭,但還亮著。
那點希望,連接著她身後的小男孩。
是“母愛”。
是即使絕望到崩潰,也想保護孩子的本能。
“能讓我們看看孩子的房間嗎?”林平凡問。
女人猶豫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在、在那邊...”
她領著兩人,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
門是普通的木門,但門縫下,有一道極其不自然的、濃重的陰影,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門後,把所有光都吸走了。
而且,門把手,是冰的。
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冰,是“概念”上的冰——像是“寒冷”、“黑暗”、“孤獨”這些概念的凝聚。
蘇小糖伸手碰了碰門把手,瞬間縮回手,指尖發麻。
“好強的...‘負麵概念’濃度。”她低聲說,“這裡麵...不隻是一個‘影噬者’。”
林平凡看向女人。
“這房間,最近有什麼變化嗎?或者,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
女人的嘴唇在發抖。
“一個月前...小宇的爺爺去世了。他最喜歡爺爺,爺爺也最疼他。爺爺去世後,小宇哭了好幾天,然後就...就變得不愛說話,晚上做噩夢。我們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哀傷反應,慢慢會好。”
她頓了頓,眼淚又掉下來。
“但後來,噩夢越來越頻繁,小宇開始忘事...我開始做同樣的噩夢。夢見我爸爸...夢見小宇的爺爺,站在這個房間門口,背對著我,不說話,就一直站著...然後,他的影子,會從地上爬起來,變成...變成很可怕的東西,朝我爬過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嗚咽。
“我不敢睡,小宇也不敢睡...他爸爸不信這些,說是我們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但我知道,不是幻覺...是真的...”
林平凡看向蘇小糖。
蘇小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讓“顏色視覺”穿透木門,看向房間內部。
瞬間,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老板...”她的聲音在顫抖,“裡麵...不止一個‘影噬者’。是...很多個。至少十幾個。它們擠在一起,像一窩黑色的、蠕動的蛆蟲,在分食...分食一個‘核心’。”
“什麼核心?”
“是...”蘇小糖咬著牙,“是一個老人的‘殘影’。顏色是...灰白色的,很淡,很悲傷。是這個小男孩的爺爺。他死前,對這個家,對這個孫子,有太深的‘執念’和‘不舍’。這份執念,在他死後,沒有消散,而是留在了這個房間裡,變成了一個‘思念的殘影’。”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而這個‘思念的殘影’,在黑暗和恐懼的滋養下,被‘影噬者’寄生了。影噬者以他的‘不舍’和‘悲傷’為食,然後分裂、繁殖,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餓。它們現在不光吃‘噩夢’,還在吃這個家所有人的‘美好記憶’,用‘恐懼’和‘絕望’替換,讓這個家,徹底變成它們的‘巢穴’。”
她睜開眼睛,看向林平凡,眼神裡充滿了不忍。
“如果我們不阻止,最多三天,這個家裡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吃光。他們會忘記彼此,忘記愛,隻剩下純粹的恐懼和絕望。然後,影噬者會‘破殼而出’,去尋找下一個‘食物源’。”
林平凡沉默。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門縫下濃重的陰影,看著那對相擁哭泣的母子。
麻煩。
而且,是那種讓人很不舒服的麻煩。
“有辦法嗎?”他問。
“有。”蘇小糖點頭,“但需要進到房間裡,找到那個‘爺爺的殘影’,把它從影噬者的寄生中‘剝離’出來,然後...送它‘安息’。隻要殘影安息了,影噬者失去食物來源,就會自然消散。”
“剝離殘影,需要什麼?”
“需要...‘愛’的顏色。”蘇小糖說,“溫暖的,明亮的,能驅散黑暗和恐懼的顏色。比如,這個孩子對爺爺的‘思念’,或者,爺爺對這個家的‘祝福’。”
她看向那個女人。
“您家裡,有爺爺的遺物嗎?特彆是,能代表‘愛’和‘祝福’的東西。”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客廳的櫃子前,打開抽屜,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木製的平安符。
手工雕刻的,有點粗糙,但能看出來很用心。符上刻著一個“安”字,邊緣已經磨得光滑,像是經常被人握在手裡摩挲。
“這是...爸爸去世前一個月,親手給小宇刻的。”女人把平安符遞給蘇小糖,聲音哽咽,“他說,希望小宇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可是...他沒等到小宇戴上,就走了...”
蘇小糖接過平安符。
瞬間,一股溫暖的、金色的光芒,從平安符中散發出來,照亮了她的手掌。
在她眼裡,這個平安符的顏色,是“深金色的祝福”,像秋天的陽光,厚重,溫暖,充滿了無條件的愛。
是爺爺對這個孫子,最後的、也是最深的祝福。
是足以驅散一切黑暗和恐懼的,“愛”的顏色。
“夠了。”蘇小糖說,握緊平安符,“有這個,應該夠了。”
她看向林平凡。
“老板,我需要進房間。我需要用這個平安符,靠近那個‘爺爺的殘影’,用‘祝福’的顏色,淨化它身上的寄生,然後引導它安息。但在這個過程中,影噬者肯定會攻擊我。我需要您...保護我。”
林平凡點頭。
“開門吧。”
女人顫抖著,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冰冷的、帶著腐朽氣味的黑暗,從門內湧出,瞬間淹沒了走廊。
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