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錯地方了。”林平凡順著他的話,“這就走。”
“哎,來都來了,喝口水再走吧。”老人熱情地舉起飯盒,“我帶了綠豆湯,自己煮的,可甜了。這大熱天的...”
他打開飯盒,裡麵確實是綠豆湯,還冒著熱氣——在這個廢棄了二十多年的廠房門口,在初秋微涼的早晨。
蘇小糖能看見,那“熱氣”的顏色,也是淡黃色的,是記憶的一部分。
“不用了,謝謝。”林平凡拉著蘇小糖,想繞過老人進入廠房。
但老人挪了一步,擋在了破口前。
他的笑容依然溫和,但眼神裡多了點什麼——一種固執的、不容置疑的堅持。
“不行,不能進去。”他說,“裡麵在檢修,危險。廠長說了,今天誰都不能進。”
“廠長?”林平凡皺眉。
“對啊,張廠長。”老人指向廠房內部,“他正在裡麵檢查新設備呢,說了不讓打擾。”
張廠長。
張建國。
這座工廠最後一任廠長,1998年工廠倒閉後,跳樓自殺。
蘇小糖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老人,不是普通的記憶殘影。
他是“守門人”。
是這座工廠所有工人集體記憶的凝聚體,被困在這裡,守護著某個東西——或者某個人。
而他要守護的,很可能就是張廠長的記憶殘影,還在廠房裡“檢查設備”,日複一日,重複著工廠倒閉前最後的時刻。
“我們真的必須進去。”林平凡說,語氣依然平靜,“有很重要的事。”
老人搖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決。
“不行。廠長說了,今天誰都不能進。這是規定。”
他身後的破口裡,突然傳出機器的轟鳴聲——不是真實的轟鳴,是記憶的回響。還有工人們的吆喝聲,鋼鐵碰撞聲,甚至還有廣播體操的音樂聲。
1987年的某個工作日,正鮮活地在這片廢墟裡“重播”。
而那些顏色殘留——暗金色、暗綠色、深藍色、紅色——已經追到了十米外,停住了。它們不敢靠近老人,像是畏懼他身上的那種“記憶的顏色”。
“他在保護我們?”蘇小糖小聲說。
“不,”林平凡說,“他在保護‘裡麵’。我們隻是順便沾光。”
他看著老人,看著那雙渾濁但堅定的眼睛,突然問:
“張廠長...還好嗎?”
老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他整個人顫抖起來,淡黃色的記憶顏色劇烈波動,開始出現裂痕。
“廠長...廠長他...”老人的聲音開始破碎,像是信號不好的收音機,“他說...今天要檢查新設備...要帶咱們廠...創紀錄...可是...可是...”
他的眼睛裡,開始流出不是眼淚的東西——是淡黃色的光點,像螢火蟲,飄散在空中。
“可是銀行的人來了...說咱們廠...欠了太多錢...要查封...機器要賣掉...工人要下崗...廠長他...他站在樓頂...說對不起大家...”
記憶的裂痕在擴大。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閃爍。一會兒是1987年嶄新的廠房,一會兒是1998年破敗的廢墟,一會兒是工人們忙碌的身影,一會兒是銀行人員冷漠的臉。
老人在兩種時間、兩種現實之間劇烈地切換,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不穩定。
“我們不能讓他崩潰。”蘇小糖急聲道,“如果這個記憶殘影崩了,那些顏色殘留會立刻衝進來!”
林平凡點頭,上前一步,看著老人的眼睛,用最平靜、最堅定的語氣說:
“張廠長沒有對不起大家。工廠倒閉不是他的錯。工人們都理解。他們現在都過得很好,有新的工作,有新的生活。廠長也可以...安心了。”
他在說謊。
他不知道那些工人後來過得怎麼樣,不知道張廠長的家人現在如何,甚至不知道這老人記憶裡的“大家”是否真的理解。
但他必須說。
因為這是這個記憶殘影,三十多年來,唯一想聽的話。
老人的顫抖停止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平凡,眼睛裡的渾濁漸漸褪去,露出一種清澈的、釋然的光。
“真...真的嗎?”他輕聲問,聲音不再破碎。
“真的。”林平凡點頭,“大家都很好。所以,你可以...休息了。”
老人笑了。
那個樸實憨厚的笑容又回來了,但這次,多了一絲解脫。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著,身體開始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透明,“那我...就可以...去找廠長了...”
他轉身,看向廠房內部,大喊了一聲,用的是三十多年前的方言:
“廠長!我下班啦!明天見!”
然後,他化作無數淡黃色的光點,像蒲公英的種子,飄散在晨光中。
那些光點飄過之處,暗金色、暗綠色、深藍色、紅色的顏色殘留,像是被淨化了一般,迅速褪色、消散。
最後,隻剩下一片乾淨的、空曠的廢墟。
和廠房破口處,那個孤零零站著的鋁製飯盒。
飯盒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蓋子彈開,裡麵的綠豆湯灑了一地——但灑出來的不是液體,是淡黃色的光,很快也消散在空氣中。
蘇小糖蹲下身,撿起飯盒。
很輕,是空的。
但在她眼中,飯盒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溫暖的黃色。
是那個老人,三十多年來,日複一日,帶來的綠豆湯的溫度。
“他...”蘇小糖的聲音有點哽咽,“他一直在等。等有人告訴他,廠長可以安心了,大家可以原諒了,他就可以...下班了。”
林平凡沉默地看著那些光點消散的方向。
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
是一張工作證。
塑封的,已經很舊了,但還能看清上麵的字:
東郊第三機械廠
姓名:***
崗位:鉗工
編號:0347
入廠時間:1978年3月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笑臉,眼神明亮,對未來充滿希望。
林平凡把工作證小心地放進外套內袋。
“走吧。”他說,“彆讓他的等待白費。”
兩人走進廠房。
身後,晨光透過破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明亮的、溫暖的光斑。
光斑裡,隱約還能看見一個拎著飯盒的身影,哼著三十年前的歌,走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