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風平浪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不安。
沒有新的委托,沒有奇怪的訪客,甚至樓下的王阿姨都沒上來催水電費。總局的監測網依然覆蓋著事務所,那些銀灰色的絲線在蘇小糖眼中密密麻麻,但除了“觀察”,沒有任何其他動作。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林平凡這三天隻做三件事:吃飯,睡覺,盯著那枚銅錢和銀色鈴鐺發呆。
蘇小糖也差不多,除了多一件:畫畫。她把這段時間見過的所有“顏色”都畫了下來——噬界之卵的深紫,影噬者的純黑,***記憶的淡黃,深紫存在的饑餓之眼,陳婆婆的多重防護,還有林平凡那複雜的、不斷變化的銀與灰。
畫了厚厚一本。
第四天早晨,林平凡終於動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今天去個地方。”他說。
“去哪?”蘇小糖放下畫筆。
“我最熟悉的地方。”林平凡說,“陳婆婆說,圖書館隻會出現在‘求知者最需要它的時候’,在最熟悉的地方等待。我想碰碰運氣。”
“您最熟悉的地方...是哪裡?”
林平凡沉默了幾秒。
“我以前工作的單位。‘超自然災害應對中心’的總部。”
蘇小糖愣住了。
“可您不是...退休了嗎?還能進去?”
“進不去。”林平凡搖頭,“但我可以在外麵等。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有點東西,忘在那裡了。如果圖書館真的會出現,那裡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什麼東西?”
“我的檔案。”林平凡說,“我退役前的所有記錄,包括最後那個S級任務的詳情。那些檔案,應該還封存在總部的深層數據庫裡。但我退役時,記憶被清洗了,想不起來具體內容。圖書館如果真有所有‘異常’的知識,那應該也有我的檔案。”
蘇小糖明白了。
他想知道三年前發生了什麼。
想知道自己為什麼退役。
想知道那些被抹除的記憶裡,到底藏著什麼。
這或許,也是對抗S07的關鍵。
“我跟您去。”她說。
“可能會有危險。”
“哪兒不危險?”蘇小糖反問,指了指窗外,“樓下便利店可能都有總局的眼線。”
林平凡笑了,很淡的笑。
“那就走吧。”
“超自然災害應對中心”的總部,不在市中心,也不在郊區,而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城市邊緣,靠近森林公園的一片“灰色地帶”。這裡名義上是“氣象局下屬研究所”,但實際上,占地五十畝的園區裡,沒有一根氣象觀測杆。
隻有高牆,電網,攝像頭,和偶爾進出、麵無表情的黑衣人。
林平凡把出租車停在園區外一公裡處,和蘇小糖步行過去。
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不大,但很密。兩人撐著一把黑傘,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像兩個普通的、在雨中散步的路人。
“就是那兒。”林平凡指著遠處那片被高牆圍起來的建築群。
蘇小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她眼中,那片園區不是建築,不是高牆,不是電網。
是一片“顏色”的禁區。
純粹的、銀灰色的顏色,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把整個園區罩得嚴嚴實實。銀灰色之下,是無數層複雜的、流動的、不斷變化的防護色——金色的加密,紅色的警戒,藍色的隔離,黑色的湮滅...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彆說進去,就連“看”一眼,都讓她的眼睛刺痛,像是直視太陽。
“那是...”她的聲音在發抖。
“總局的核心防禦。”林平凡說,“彆說你,連我都進不去。我退休後,權限就被注銷了。現在靠近圍牆一百米內,就會觸發警報,然後被‘無害化處理’——你可能連灰都不剩。”
“那我們來這兒...等圖書館?”
“嗯。”
“可是...”蘇小糖看著那片令人窒息的色彩禁區,“圖書館...真的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知道。”林平凡說,“但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在這裡工作了七年,每天進出,熟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地圖。如果圖書館要出現,這裡是最有可能的——畢竟,我需要知道的‘知識’,大部分都封存在這裡麵。”
他們在距離園區圍牆兩百米外的一個公交站台停下。站台有頂棚,可以躲雨,長椅上還坐著個等車的老太太,抱著菜籃子打瞌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除了那片銀灰色的、令人不安的禁區,就在兩百米外,沉默地矗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站台的頂棚,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公交車來了又走,老太太也等到了車,提著菜籃子晃晃悠悠地上去了。站台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蘇小糖看著手機,已經等了兩個小時。
林平凡就靠著柱子站著,眼睛看著那片禁區,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老板,”蘇小糖小聲說,“如果圖書館不出現...”
“那就明天再來。”林平凡說,“後天再來。直到它出現,或者直到S07先找到我們。”
話音剛落。
站台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爍,是像老式電視換台時的“雪花閃爍”——整個畫麵扭曲、破碎、重組。
蘇小糖猛地抬頭。
然後,她看見了。
在站台的另一頭,原本應該是廣告牌的地方,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突然出現的,是“一直就在那裡,隻是你沒注意”的那種感覺。一扇老舊的、深棕色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個黃銅門牌,門牌上刻著兩個字:
圖書館
字跡很潦草,像是隨手刻上去的。
門微微敞開一條縫,裡麵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還有一股...舊書的味道。
“來了。”林平凡說,聲音很平靜,但蘇小糖能看見,他周圍的銀色絲線,在劇烈地波動。
兩人走到門前。
林平凡伸手,推門。
門很重,但推開了。
門後,不是站台的另一側,不是雨中的街道,不是任何他們熟悉的場景。
而是一個...無限廣闊的空間。
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架。
高聳到看不見頂的書架,密密麻麻,排列成無儘的迷宮。書架上塞滿了書——不是普通的書,是各種材質、各種形態的“知識載體”:羊皮卷軸,竹簡,粘土板,絲綢冊,紙皮書,電子屏,甚至還有漂浮在半空中的、由光組成的文字流。
空氣裡彌漫著舊紙、墨水、灰塵和某種...“智慧”的味道。
光線來自書架頂端,那裡漂浮著無數個小小的、柔和的光球,像螢火蟲,但更亮,更穩定。
而在門口,有一個小小的接待台。
台子後麵,坐著一個老頭。
很老很老的老頭,頭發全白,稀疏得能看到頭皮,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正在看一本巨大的、用某種獸皮裝訂的書。
聽到推門聲,他抬起頭,從鏡片上方看了兩人一眼。
“登記。”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登記什麼?”林平凡問。
“姓名,來意,想找什麼書。”老頭不耐煩地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台麵上一個積滿灰塵的本子,“快點,我還有三本書要編目。”
林平凡拿起本子,翻開。
本子是空白的,但當他拿起筆的瞬間,紙上自動浮現出字跡:
來訪者:林平凡
身份:前S級特工,現不正經事務所老板
狀態:存在不穩定,記憶缺失,被S07標記
求知意向: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