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壺入手溫潤,是上好的宜興泥料。
林楓衝洗茶具,熱水騰起的白霧模糊了視線。
他想起上個月偶然聽見蘇婉和父親的通話,公司資金鏈出了問題,一筆關鍵的貸款卡在銀行,如果這個月底前補不上缺口,蘇氏撐不過半年。
所以今天這場戲,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他是那個該自覺退場的臨時演員。
“林兄弟小心!”
陳昊的驚呼聲響起時,林楓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茶盤邊緣沾了水。
滑。
整套茶具脫手而出的瞬間,時間像被拉長。
他看見青瓷杯在空中翻轉,熱水潑灑出漂亮的弧線,王蘭驚愕的臉,蘇婉驟然起身的動作。
然後是一聲清脆的碎裂。
滿地狼藉。
茶水漫過地板,瓷片像凋零的花瓣散開。
林楓站在原地,手裡隻剩個孤零零的壺蓋。
“哎呀!”王蘭尖叫起來,“你知道這套茶具多少錢嗎?啊?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陳昊已經起身,抽出紙巾擦拭濺到西裝上的水漬。
他的眉頭皺著,但嘴角還掛著那該死的弧度:“沒事沒事,人沒燙著就好。東西嘛,總是身外之物。”
“你看看人家陳少多大度!”
王蘭的手指幾乎戳到林楓鼻尖。
“你呢?除了闖禍還會什麼?掃把星!從你進門那天起蘇家就沒順過!”
蘇婉走過來。
她蹲下身,一片片撿拾地上的瓷片,動作很慢。
林楓看見她垂下的睫毛在臉頰投出小片陰影,忽然想起新婚那晚,沒有婚禮,沒有祝福,隻是兩家人簡單吃了頓飯。
散場後她站在陽台上,背影單薄得像張紙。
那時他想過要不要說點什麼,最後隻是遞了杯熱水。
她沒接。
“媽,彆說了。”
蘇婉的聲音很輕。
“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王蘭像是被點燃了,“他就是故意的!見不得我們好!小婉你醒醒吧,這種男人留著乾什麼?離婚!明天就去辦手續!”
離婚。
這個詞終於被擺到台麵上了。
林楓感覺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像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但斷得悄無聲息,連回音都沒有。
他低頭看著滿地碎片,忽然覺得這一幕很荒謬,三年隱忍,換來的就是一場拙劣的摔杯戲碼,和一句輕飄飄的“離婚”。
然後他看見了那塊表。
星空表盤躺在茶幾邊緣,離地麵隻有幾厘米距離。
剛才的混亂中,它被碰到了邊緣,現在正危險地懸著。
隻要一點震動,就會步瓷杯的後塵。
陳昊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第一次有了裂痕。
林楓走了過去。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伸手,握住了那塊表。
表鏈冰涼,砂金石表盤在掌心折射出細碎的光。他抬起頭,看向陳昊:“陳少。”
“小心點!”陳昊的聲音繃緊了,“那是,,,”
“我知道這是什麼。”林楓打斷他。
他摩挲著表盤邊緣,感受著那些精密的刻痕,“百達翡麗5102G,月相、恒星時顯示,表盤用整塊砂金石雕刻而成。2017年佳士得拍出一塊類似的,成交價……”
他頓了頓,“三百二十萬美金。”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聲。
王蘭張著嘴,像條擱淺的魚。
蘇婉撿瓷片的動作停在半空。
陳昊的瞳孔縮緊了,那是人在遇到超出認知事物時的本能反應。
“你……”陳昊勉強找回聲音,“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林楓繼續說,聲音平得像在念說明書,“你這塊是贗品。”
“胡說八道!”
陳昊的臉瞬間漲紅,“我托瑞士的朋友從拍賣行直接拍的,,,”
不等陳昊說完,林楓補充道:“表盤砂金石的星光分布太均勻了。”
林楓舉起表,對準燈光,“天然砂金石的金星應該是隨機散布的,但你這塊的排列有規律,看這裡,每三顆小星就有一顆大星,重複了四次。這是機器壓模的痕跡。”
他把表翻轉,露出表背:“真品的機芯應該是Caliber240LUCLC,你這塊的機芯雖然做了偽裝,但擺輪下麵的齒輪數不對。少了兩齒。”
林楓把表輕輕放回茶幾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下一片羽毛:“高仿,做工不錯,市價大概三萬到五萬人民幣。陳少要是真花了三百萬美金。”
他頓了頓,“建議報警。”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