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機庫的空氣裡彌漫著金屬冷卻後的焦味。
李日天站在編號B7的維修平台前,抬頭看著自己的機甲。戰狼改在慘白的工業照明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質感——銀黑交織的裝甲像是活物的鱗片,胸口六邊形核心蓋板下的幽藍光芒緩慢脈動,右臂那猙獰的熱能爪即使處於休眠狀態,爪刃邊緣也流轉著暗紅色的微光。
它不像一台機器,更像一頭匍匐的鋼鐵凶獸。
“修複進度73%,能源核心充能至89%,所有損傷部位已完成納米再生。”維修技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拿著數據板,聲音裡壓不住好奇,“兄弟,你這機甲...到底怎麼改的?我從沒見過戰狼的納米單元能主動重構外部裝甲的。”
李日天沒有直接回答。他繞著機甲走了一圈,手指拂過左腿外側——那裡原本有一道三十厘米長的撕裂傷,是撤離點戰鬥中被腐蝕獸的酸液濺射留下的。現在傷口已經消失,新生的裝甲板與周圍完美融合,隻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
破曉的修複能力,遠超想象。
“戰場上的臨時應急改裝。”他用了萬能的借口,“運氣好,找到了一些還能用的北境零件。”
“運氣?”技師搖頭,“能把北境的熱能爪集成到炎煌的能源係統裡,這可不是運氣能解釋的。而且...”
他壓低聲音,眼神瞟向機庫遠處的陰影:“少校剛才來過,帶著三個研究院的人。他們在你機甲周圍采集了三十多處樣本,連裝甲表麵的灰塵都沒放過。”
李日天心頭一緊:“他們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但那幾個穿白大褂的...看機甲的眼神,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肉。”技師頓了頓,“兄弟,你惹上麻煩了。研究院那幫人,盯上的東西從來沒放手的。”
正說著,機庫入口的閘門滑開。
趙鐵柱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製服,臉上的煙塵洗掉了,但左臂纏著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身後沒跟著彆人,隻有他自己。
技師立刻閉嘴,低頭假裝檢查數據板。
少校走到維修平台前,仰頭看著戰狼改。他的目光從機甲的腳部裝甲開始,一寸一寸向上移動,掃過腿部關節、腰部傳動軸、胸口核心、肩部武器接口,最後停在右臂的熱能爪上。
那眼神,像解剖刀。
“你父母都是研究院的人。”趙鐵柱突然開口,沒頭沒尾。
李日天心頭一震。
“李建軍,深淵物質研究組三級研究員。王秀蘭,能量轉化實驗室二級技術員。”少校報出兩個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讀檔案,“七年前‘深紅之夜’,他們都在地下九層。事故報告上說,兩人因公殉職,遺體...未找到。”
李日天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段記憶他刻意埋得很深——父母的臉在歲月裡已經模糊,隻剩下兩個穿著白大褂、身上總有消毒水氣味的影子。他們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也總是疲憊而沉默,從不說工作上的事。
“你知道他們在研究什麼嗎?”趙鐵柱轉過頭,盯著李日天的眼睛。
“檔案上寫的是...深淵樣本的惰化處理。”
“檔案。”少校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檔案還說‘深紅之夜’是樣本泄露事故。但你知道事故現場的溫度有多高嗎?三千七百攝氏度。什麼樣本泄露能燒出那種溫度?”
李日天感到喉嚨發乾。
“你父母死前三天,提交了一份加密報告。”趙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個老式的數據芯片,拇指大小,表麵有燒灼的痕跡,“報告內容被永久封存,權限等級S。但我查到了報告的標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關於利用深淵能量逆向強化機甲的可能性及倫理風險評估》。”
空氣仿佛凝固了。
機庫深處,有維修錘敲擊金屬的叮當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逆向強化...”李日天喃喃重複。
“就是把你機甲現在正在做的事,用更係統、更可控的方式實現。”趙鐵柱的目光回到戰狼改上,“吸收深淵能量,改造機體結構,甚至...與深淵生物的部分特性融合。”
少校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告訴我,你父母的研究成果,是不是落到了你手裡?”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
李日天的大腦瘋狂運轉。否認?對方顯然已經把線索串聯起來了。承認?那意味著他必須解釋更多——解釋破曉的存在,解釋進化過程,解釋那些連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能力。
而解釋的終點,很可能是實驗室的手術台。
【駕駛員,本機建議謹慎回應。對方的情報掌握程度超出預估,但仍有試探成分。】破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他提到‘遺體未找到’,這是一個關鍵信息點。】
對。遺體未找到。
在三千七百攝氏度的高溫下,什麼都不會剩下。但如果...如果父母的研究已經進展到某個階段呢?如果他們不是在研究“如何強化機甲”,而是在研究“如何讓人與深淵能量共存”呢?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李日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迎上趙鐵柱的目光,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少校,如果我真的掌握了我父母的研究,你覺得我還會是個訓練成績墊底的見習機甲師嗎?”
反問。把問題拋回去。
趙鐵柱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是一種審視獵物的眼神,銳利得能穿透皮肉。
“也許你在隱藏。”他說,“也許你在等待時機。也許...你父母的死根本就不是事故,而是有人要滅口,而你,就是那個漏網之魚。”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刀刀剖開李日天試圖掩蓋的真相。
但他不能退縮。
“少校給我二十四小時調查時間。”李日天向前一步,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是相信我,還是要用我做誘餌,引出真正掌握那些研究的人?”
直接攤牌。
趙鐵柱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突然笑了,這次的笑裡有了點真實的東西——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終於遇到個敢說話的小子”的認同。
“都有。”少校坦率得驚人,“我相信你能找出爆炸的真相,因為你有動機——如果那爆炸和你父母的死有關的話。我也確實想用你做餌,因為研究院那幫人已經盯上你了,他們會自己找上門。”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這個機庫裡,現在至少有十二個隱藏探頭對著我們。研究院的人在看,內務部的人在看,可能還有彆的什麼人在看。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
“什麼?”
“沒有人阻止我告訴你這些。”趙鐵柱的眼神變得深邃,“這意味著,某些人希望你知情。希望你追查。希望你...踏進某個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李日天感到後背發涼。他抬頭看向那些鋼梁交錯的陰影處,仿佛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
這個基地,是個籠子。而他現在,成了籠子裡的誘餌。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疲憊。
趙鐵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向戰狼改,伸手觸摸機甲腿部的裝甲。指尖劃過那些銀黑色的紋理時,裝甲表麵竟然泛起一層微弱的漣漪,像是活物對觸碰的反應。
少校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你的機甲...”他收回手,看向自己的指尖——那裡殘留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幽藍光暈,“它在吸收我的生物電。”
李日天的心臟幾乎停跳。
【警告:本機的被動能量吸收層在未授權情況下激活。已立即關閉。】破曉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慌亂,【對方的感知敏銳得異常。】
“不是吸收。”趙鐵柱搓了搓手指,光暈消失了,“是共鳴。我的身體裡...有和你機甲類似的能量殘留。”
他拉開左臂的繃帶。繃帶下不是普通的傷口,而是某種詭異的景象——皮肉間嵌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像電路板,又像某種寄生物。傷口邊緣有暗紅色的光芒在脈動,與戰狼改胸口核心的光芒頻率幾乎同步。
“七年前,我也在‘深紅之夜’現場。”少校的聲音低沉下來,“我是第一批衝進去的救援隊成員。我們在廢墟裡發現了十七具遺體,但還有更多人...消失了。包括你的父母。”
他重新纏好繃帶:“而衝進去的人裡,有十二個在三年內陸續出現變異。皮膚硬化,骨骼增生,精神紊亂。我是唯一一個還能正常執行任務的,但需要定期注射抑製劑,壓製體內那些...東西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