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摩擦著林間腐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是死寂山林中唯一的聲響。林修在前,石豆在後,兩人拖拽著簡易擔架,步履蹣跚。重傷俘虜躺在擔架上,氣息依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
百裡路程,對凡人而言是數日跋涉,對修士而言,若在狀態完好、道路通暢時,或許一兩個時辰便可飛掠而過。但對此刻靈力未複、傷疲交加,還帶著兩個拖累的林修而言,每一步都顯得漫長而沉重。
他不敢走明顯的小徑,怕遭遇劫修或追蹤者,隻能在茂密山林中穿行,依仗太陽和模糊的地形記憶辨彆方向。丹靈胚胎的微弱感應始終外放,如同一個極其靈敏的警報器,雖然範圍不過方圓數丈,但足以預警潛伏的毒蟲、帶有攻擊性的低階靈植,以及…偶爾散落、被丹靈標記為“有益”或“有用”的草藥。
“林丹師,前麵有棵歪脖子老鬆樹,地圖上好像標記過,說是在‘楓葉穀’西邊三十裡的‘亂石坡’附近。”石豆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前方一棵形態奇特、枝乾虯結的古鬆說道。他年齡雖小,但自幼跟隨吳崖行走,對辨識路徑和野外標記似乎有些天賦。
林修抬頭望去,精神微振。亂石坡,意味著距離楓葉穀不遠了,而且地形可能會變得複雜,需要更加小心。
“嗯,快到地方了。不過越是靠近聚居點,越要警惕。散修聚集的地方,魚龍混雜,不比黑風坳安全多少。”林修低聲道。他服下最後一顆微瑕清心散,穩住心神,同時將一絲微弱的火種氣息與靈力混合,緩緩渡入擔架上的重傷者體內,為其維持一線生機。
這幾日,他不斷嘗試運用這新生的火種。他發現,這火種氣息極為神妙,不僅對火、金屬性靈物有親和與吞噬之能,其本身蘊含的那一絲“造化生機”,對療傷竟也有奇效,雖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溫養經脈、激發身體活力、輔助藥力化開,效果遠超普通靈力。這也是那重傷俘虜能硬生生吊住一口氣、甚至氣息還略微好轉的關鍵原因之一。
夕陽的餘暉為古鬆鍍上一層金邊。越過亂石坡,前方地勢漸緩,出現一片被晚霞染成絢麗橙紅色的楓樹林,層層疊疊,如火如荼。“楓葉穀”,想必是因這片規模不小的楓林而得名。
穀口沒有明顯的柵欄或守衛,隻有一條被踩踏出來的、蜿蜒進入楓林的小徑。小徑旁歪歪斜斜地立著幾塊木牌,上麵用炭筆或刀刻著些歪扭的字跡:“穀內禁止鬥法”、“求購火蜥蜴血”、“出售殘缺《引氣訣》”…充滿了散修聚集地特有的粗糲和混亂氣息。
林修停下腳步,示意石豆警戒。他先將擔架藏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自己則激活了最後一張匿息符,身形變得模糊,悄無聲息地靠近穀口,隱在一棵粗大的楓樹後,運起“望氣術”和“聽風術”,仔細觀察。
穀內並非他想象中那樣房屋林立,而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散落著幾十座簡陋的棚屋、木屋,甚至還有幾個山洞被改造成了居所。炊煙嫋嫋升起,人影綽綽,大約有百十來人活動,修為多在煉氣一至四層,煉氣五層以上的氣息寥寥無幾。空氣中彌漫著煙火、藥草、獸皮、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混雜的氣味。
沒有看到統一的服飾,也沒有明顯的秩序維護者。幾個看起來頗為精悍的修士聚在一處空地上,圍著一堆篝火,烤著獸肉,大聲談笑,目光不時掃過進出穀口的零星修士,帶著審視和估量,顯然是此地的小勢力或地頭蛇。
林修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停留在穀地東北角,一處相對僻靜、靠近山壁的木屋前。那裡搭著一個簡陋的草棚,棚下擺著幾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散落著一些曬乾的草藥、石臼、瓦罐。一個頭發花白、身材佝僂、穿著打滿補丁灰布袍的老者,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石刀,小心翼翼地從一塊暗綠色的苔蘚上刮下粉末。
老者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波動,像個凡人。但林修注意到,周圍路過的修士,看向那草棚和老者的目光,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或者說是…不願招惹的疏離。
“脾氣古怪的赤腳藥師?”林修心中猜測。沒有修為,卻能在這散修聚集地占據一席之地,還能讓其他修士忌憚,此人必有特殊之處。或許,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退回藏身處,對石豆道:“看到東北角那個草棚和老者了嗎?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藥師。我過去探探,你留在這裡,看好他,無論如何不要出聲,不要出來。如果情況不對,或者一炷香後我沒回來,你就帶著他,原路返回,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藏起來,明白嗎?”
石豆用力點頭,小臉繃緊:“林丹師,您小心!”
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檢查了一下自身。衣衫破爛,血跡雖經清洗仍有點點暗紅,但麵容經過這幾日風霜和刻意的塵土塗抹,已看不太出原本的年輕,倒像個曆經滄桑的底層獵戶或采藥人。他將鬼頭刀用布條纏好背在身後,看起來就像一把普通的重刀。又將那枚一級妖核和一根獠牙揣在懷裡,作為可能的“診金”。
準備好後,他散去匿息符效果(符籙時間也快到了),儘量收斂氣息到煉氣二層水準,低著頭,腳步略顯虛浮,朝著那東北角的草棚走去。
穿過幾座破敗的木屋,避開幾道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林修來到了草棚前。草棚下的老者似乎對他的到來毫無所覺,依舊專注地刮著苔蘚粉末,動作一絲不苟。
“前輩。”林修在草棚外三步處停下,拱手,聲音沙啞,“聽聞此地有位妙手回春的藥師,特來求醫。”
老者頭也沒抬,仿佛沒聽見。
林修也不急,靜靜等著。片刻,老者刮完最後一點苔蘚粉末,將其小心倒入一個陶罐,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捶了捶腰,渾濁的老眼看向林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渾濁,布滿血絲,眼白泛黃,仿佛隨時會閉上睡去。但就在這雙眼睛看向林修的瞬間,林修卻感覺心頭一跳,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掃過,體內那微弱的火種,都似乎微微悸動了一下。
這老者…絕非凡人!沒有靈力,卻有如此敏銳的感知?
“求醫?”老者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破風箱,“診金,十塊下品靈石。藥費,另算。治不好,不退。治死了,不管埋。”
乾脆,直接,冷漠。
“前輩,病人不在穀內,傷勢很重,無法移動。能否…請您移步?”林修試探道。
“出診?”老者眼皮一翻,“加五塊靈石。路程超過十裡,再加。見血見骨的重傷,診金翻倍。中了奇毒或邪術,另議。”
果然是赤腳醫師的風格,一切明碼標價,先談錢,再看病。
林修心中一定,從懷中掏出那枚土黃色的、黃豆大小的妖核,雙手奉上:“晚輩身上靈石不多,以此一級妖核,加上這根獠牙,權作預付診金,請前輩先行救人。若是不夠,晚輩另有妖獸材料抵償。”
老者目光落在妖核上,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古井無波。他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拈起妖核,對著天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黑風林,獠牙山豬的妖核,成色下下,雜質不少,火氣金氣混雜,還帶著點…奇怪的味道。”老者緩緩說道,每一句都讓林修心中微凜。這眼力,太毒了!不僅看出了妖獸種類、產地,甚至感應到了妖核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火種氣息?
“不過,夠付診金和一次普通出診了。”老者將妖核和獠牙收進袖中,動作自然,“人在哪?帶路。醜話說前頭,老夫隻治病,不管閒事。治完走人,兩不相欠。”
“多謝前輩!”林修連忙躬身,心中卻絲毫不敢放鬆。這老者看似隻認錢,規矩分明,但越是這樣,越要小心。他不敢多言,轉身帶路。
老者步履蹣跚,走得不快,但很穩。林修刻意放慢速度,落後半步。一路上,穀中修士看到老者,大多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或讓開道路,連那幾個在篝火旁談笑的地頭漢,也收斂了笑容,默默看著老者走過。
這更讓林修確定,此老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很快,三人回到藏匿擔架的灌木叢。石豆看到林修帶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者回來,眼中升起希望。
老者走到擔架旁,蹲下身,沒有把脈,隻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重傷俘虜的眉心。他的手指枯瘦,皮膚粗糙,但動作極其穩定。片刻,他又翻開傷者的眼皮看了看,又解開其衣襟,查看胸腹間的傷口——那裡敷著的紫紋愈傷膏已經乾涸。
“臟腑破裂,失血過多,經脈受損,還中了一絲陰寒掌力。能吊著這口氣到現在,是用了什麼特殊丹藥,還是…你給他渡了特殊的靈力?”老者抬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林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探尋。
林修心中一緊,麵上不動聲色:“晚輩略通丹道,用自製的愈傷膏和清心散暫時穩住傷勢,又以自身微薄靈力為其續命。”
“自製的愈傷膏?”老者目光在那乾涸的藥膏上停留了一瞬,鼻子微微抽動,“紫紋愈傷菇為主,處理手法…有點意思,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祛除了寒濕,激發了藥性,卻又沒損傷生機。小子,你這煉丹術,有點偏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