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進程】:自九月四日始,耗時十六日拆除沿街違建。自九月二十日起開始整體鋪路工程,預計可於十二月一日前完工。
【工程費用】:初步匡算,約二十八萬八千一百三十三兩。所募捐銀,尚餘二十二萬餘兩。
在費用的最後,還有一行極小的小字:(注:最終費用以工程完結後司禮監、順天府尹、秘書處審核算為準。)
秘書處?什麼秘書處?
拋開這個不談,這個製式,似乎比他近幾日在京中搜羅來的經世公文還要更不一樣?!
如今流傳出來的經世公文還會偶爾做些駢四儷六的文章。
這份公文卻……如此直白而利落!
沒有“仰賴天恩”,沒有“臣等惶恐”,隻有冰冷的數字和明確的條目。
每一筆錢的來路,每一段路的規劃,每一個時間的節點,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鴻臚寺官員很快宣讀完畢,退到一旁。
禦座上的朱由檢看著下麵已經有些歪斜的隊列,和那些伸長了脖子望向屏風的官員,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是。”
他又隻說了一個字。
跪在地上的薛國觀,仿佛沒有聽到身後群臣的議論,再次從袖中掏出一本題本,高高舉起。
“臣請奏京師新政,修路二期之事!”
群臣的騷動更大了。
一件事,分兩次奏?這又是哪門子的規矩?
朱由檢依舊惜字如金,點了點頭:“奏。”
鴻臚寺官員再次接過奏疏,清了清嗓子,開口念道:
“臣領修路事後,京中百姓多感聖上恩德,言為善政。然一期所募之銀尚有盈餘,而京師饑民又日趨增多,臣不忍坐視。故,臣請聖上恩準,以所餘之銀,並再行募捐,同時開啟京師修路二期……”
“嘩啦——”
八十名小太監再次動手,將屏風翻到了第三頁。
侯恂凝神看去,發現這一頁與上一頁又不相同。
文字少了很多,右側居然還多了兩幅他從未見過的草圖。
【京師修路二期工程計劃】
【修路範圍】:阜成門至都察院路段,約一千三百丈。安定門至隆福寺路段,約一千二百丈。共計兩千五百丈。
【修路標準】:大街規製同前。小街則路中鋪設四丈石板,兩側人行道共一丈。
【修路進程】:預計十月一日開始拆除違建,整體工程於十二月十五日前結束。
【預計金額】:約四十一萬兩。
【所需支持】:懇請聖上恩準,向京中豪商、士紳再次募捐。凡納捐萬兩以上者,除勒石為記外,可蔭其一子為中書舍人。
下麵照例有一行小字:(注:所得若再有盈餘,則轉為三期費用。若有所不足,則酌情縮減安定門路段之工程。)
侯恂仔細地品味著這句話,感覺這二期裡麵藏著說法,卻一時看不分明。
捐銀買官,國朝早有先例,算不得稀奇。
這次還能在京師這種首善之地,將名字刻在石碑上流芳,想必那些商賈士紳會趨之若鶩。
但他總覺得,這份奏疏,絕不僅僅是捐官這麼簡單。
隻是卻一時想不明白。
他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向那兩幅草圖。
第一幅圖倒還容易理解,是京師的地圖,用紅藍兩色的線條,清晰地標出了一期和二期工程的路線,一目了然。
(附圖,藍線是新路,紅線是之前的路)
而第二幅圖,就著實有些古怪了。
上麵畫著幾條長短不一的橫杠,橫杠下麵標注著“拆除違建”、“鋪設石板”、“栽種樹木”等文字,上方則對應著“九月”、“十月”、“十一月”等時間。
侯恂盯著那幅圖,琢磨了許久,眼中漸漸露出驚異之色。
他看懂了!
這……這竟是一種表示工程進度的方法!比起冗長的文字描述,這種圖表要直觀百倍!
看來,這是繼所謂的表格、折線圖、直方圖、餅圖之後,這位端坐於九重之上的年輕君王,又一奇思妙想了。
(附圖,其實就是甘特圖啦,朱由檢常規操作。)
侯恂心中百感交集。
深居宮中,無人教導,方有此等不為俗世規矩所束縛的赤子之心嗎?
禦座上,朱由檢再次輕輕點頭,開口道:“是。”
這一次,他沒有停頓,而是繼續說道:
“薛國觀用心任事,修路一事,上係帝都臉麵,下接百姓民生,誠是京師新政第一要事。”
“諸多調集人手,籌措銀兩,采買物料,安排人工,種種千頭萬緒,能於短短旬月之內,將一期、二期之事規劃得井井有條,殊為不易。”
“著,司禮監與吏部一同記檔,為薛國觀,加紅一道。”
此言一出,整個皇極門廣場,瞬間靜了一下。
隨即,看不見的騷動,如同草原上的暗火,在百官的隊列中逐漸蔓延開來!
加紅!
又是加紅!
群臣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疑惑、猜測,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自新君登基以來,張瑞圖加綠十道,被削籍除名。
山東巡撫李精白加綠兩道,似乎仍是安然無恙,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已是前途無亮。
而“加紅”一道呢?
加紅一道,有何賞賜?
至今無人得知!
這新君就是這樣一加又一加,卻從來不說加紅加綠何意。
若是加紅十道,能得到什麼?
封妻蔭子?還是直入內閣?
無人知曉。
但所有人都知道,新君反反複複提及加紅一事,以他登基以來的表現,斷然不會是無稽之談!
這種未知,帶來了巨大的想象空間,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利出一孔,則人心所向;賞罰分明,則百官思齊。
侯恂忍不住幽幽一歎。
這位皇帝甚至不需要拿出真金白銀,僅僅用這神秘的“加紅”與“加綠”,便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無形的韁繩,也同時在他們眼前,懸掛了一根看得見卻吃不著的胡蘿卜。
往左,還是往右,全憑他一人心意。
但是……這等玩法可不能維持太久。
卻不知新君究竟何時會公開這紅綠之用,總不至於一直玩這套虛空加碼的把戲吧?
群臣喧囂似有逐步擴大之態。
隊列中,糾儀官的臉色變了又變,卻終究沒有出聲嗬斥。
因為今日上朝前,他們早已接到皇帝旨意:今日朝會,但凡沒有衝撞禦駕、毆鬥朝堂的過分之舉,一概不究失儀之罪。
然而,突然隊列之中,又有一人輕輕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