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我爹種了一輩子地,方圓幾十裡誰不知道他?”張富貴也不甘示弱。
王世德看著他們爭先恐後的樣子,嘴角原本掛著的一絲笑意慢慢斂去。
他環起臂膀,也不說話,隻是用那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
方才還喧鬨的氣氛,逐漸安靜了下來。
劉細眼和張富貴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訕訕地閉上了嘴。
過了片刻,王世德才冷哼一聲。
“仔細給爺爺我選人!選錯了人,或是隨便找個人來糊弄事,等入了宮,在陛下麵前現了原形。”
“到時候,爺爺我若是吃了掛落,仔細你們的皮!”
“就這樣!明日我再來此地,務必給我尋了人過來聽候差遣!”
說罷,他不再多看兩人一眼,轉身乾脆利落地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口中喝道:“駕!”
戰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隻留給兩人一屁股的煙塵。
……
劉細眼和張富貴在寒風中站了半晌,直到王世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火熱。
“發了,發了啊……”張富貴喃喃道。
劉細眼搓了搓手,壓低了聲音:“其實……用不著五兩。那堡裡的李老頭,死了老婆,沒了孩子,孤身一人,給他三兩銀子,他怕是就願意走了。”
張富貴眼珠子一轉,接話道:“三兩?我看二兩都夠了!彆忘了,咱們是三人輪值,明日就輪到劉三了,這事瞞不過他,得分他一份。”
劉細眼沉吟了片刻,突然又搖了搖頭,推翻了自己的話:“不對,李老頭不行。他無依無靠的,咱們拿不住他。萬一他拿了錢跑了,或是到了京裡亂說話,咱們可擔待不起。”
他頓了頓,繼續道:“得找個有家有室的。咱們現在畢竟是給錦衣衛做事,手裡捏著他的家人,他才不敢亂來”
張富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兩人湊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商量起來,聲音壓得極低。
但他們聊了幾句,又覺得在台下說話風險太大,乾脆一起爬上了高高的望台。
天氣漸冷,按照規矩,本該是一人望風,一人在望台下的小木屋裡躲風,輪流替換。
但此刻,錢財火熱,這點寒風倒也顧不得了。
至於都躲在木屋裡?他們可不敢。
前些日子,就有彆處的瞭手玩忽職守,導致電報過站無人接收,足足耽擱了兩個時辰。
巡視的旗尉發現不對,直接從附近的妓窩裡把那兩人逮了出來。
王僉事親自用電台往京中請了軍法,第二天,那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便以軍律當眾砍下,還順著沿線所有的電台展示了一遍。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給錦衣衛做事,就是這樣。
借了這身皮,在鄉裡,連地主說話都得好聲好氣;又有八錢的月銀拿著,比縣衙裡的差吏都體麵。
受點風吹日曬,算個什麼事?
就是這位王僉事,彆看他麵皮白嫩,平日裡說話和和氣氣,出手也大方。
但聽說……當初那兩顆人頭,就是他親自監斬的。
……
但這些都與兩人毫無關係,目前,他們最首要的,便是是聊清楚這五兩銀子到底如何安排。
聊了半晌,總算有了個章程。
張富貴忽然又想起一事,他碰了碰劉細眼的胳膊,壓著嗓子問:“你說……這事辦妥了,咱們是不是也得給王頭送一份過去?”
劉細眼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算了吧。你看王頭那氣派,年紀輕輕就是僉事,家裡能缺咱們這點東西?他賞錢都那麼爽快,不像個貪財的。”
“糊塗!”張富貴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缺不缺是一回事,你有沒有這個心,是另一回事!”
他湊到劉細眼耳邊,聲音更低了。
“這叫‘人情’!咱們送的不是銀子,是忠心,是讓王頭知道,咱們是他的人,辦的事讓他放心!”
見劉細眼還有些猶豫,張富貴乾脆拋出了自己的“見聞”。
“我可聽說了,萬全都司那邊的瞭手,正打算湊個份子,給他們的旗尉準備節禮呢?。”
“也就是我們大同府這邊沒個遮奢人物牽頭,這才無聲無息。”
“但彆人不送,我們得送!”
“不然這活計,不用搬不用扛,隻是風吹日曬的,憑什麼就能拿八錢銀子一個月?你心裡能踏實?能睡得著覺?”
張富貴一番話說得劉細眼茅塞頓開,連連點頭。
兩人又湊近了些,就著嗚咽的風聲,商議起那份上貢的章程。
寒風從望台的縫隙裡呼嘯而過,卷起嗚嗚的聲響,將他們細細碎碎的話語,一並吞噬。
而那麵代表著“千裡傳音,軍國大事”的紅色令旗,不知何時已被風卷成了一根細棍,卻也無人在乎。
(附圖,示意這段電台路線在哪裡,鋪墊太久,你們可能忘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