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舊恩與新債_清辭歸浩外傳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六章舊恩與新債(1 / 2)

法租界邊緣的“太平裡”,名字起得吉祥,實則與“太平”二字相去甚遠。這裡是典型的“下隻角”,逼仄的弄堂兩側擠滿了低矮的磚木結構房屋,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塊。路麵是用碎磚和煤渣鋪就的,坑窪不平,角落裡堆著不知誰家棄置的破舊家什和散發著餿味的垃圾。空氣裡混雜著煤球爐的煙氣、公共廁所的異味,還有弄堂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孩童哭鬨和婦人叫罵聲。

李浩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頭上戴著頂同樣不起眼的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他手裡提著一個用草繩捆紮好的油紙包,裡麵是兩斤上好的五花肉和一條新鮮的青魚——這是他在附近菜市現買的。在這個大多數人隻能勉強果腹的年月,這樣的“手信”足夠體麵,又不至於過於紮眼。

他步伐沉穩地穿行在迷宮般的弄堂裡,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門牌號。七拐八繞之後,終於在一扇虛掩的、漆皮剝落大半的黑漆木門前停下。

門牌上模糊地寫著:太平裡17號。

就是這裡了。

李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前世,他第一次找到這裡,是為了追查一樁與走私軍火零件有關的線索,那時已是民國二十九年,這扇門後隻剩下一片被翻得狼藉的空屋,和鄰居口中關於“銅匠老張頭”幾天前夜裡突然暴斃、死狀淒慘的含糊傳聞。而那一絲關於老人可能掌握特殊技能的線索,也隨著他的死亡徹底斷絕。

這一次,他來得足夠早。

他抬手,在那扇破舊的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裡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濃濃本地口音的老者聲音:“誰啊?”

“張師傅在家嗎?”李浩隔著門板,聲音放得平和,“我是城西‘昌茂’藥材行的,姓李。有點活兒,想請您幫個忙。”

裡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來意。然後,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膚色黝黑的臉。老人看上去六十上下,身材乾瘦,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李浩。他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褂子,手上沾著些黑色的油汙。

“藥材行?”老人上下掃了李浩幾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油紙包上短暫停留,“我一個破銅爛鐵的,能幫你們藥材行什麼忙?找錯門了吧。”

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防備。

李浩不以為意,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將手中的油紙包稍稍提起:“張師傅,沒找錯。確實是有點精細活兒,朋友介紹的,說您手藝是這一片頂好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您行個方便,容我進去說幾句話。”

油紙包裡透出的肉腥氣和魚腥味,在清貧的弄堂裡格外明顯。老人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裡的警惕稍減,但疑慮未消。他看了看李浩還算周正的打扮和溫和的態度,又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弄堂,終於側身讓開了門縫:“進來吧。家裡亂,彆嫌棄。”

“叨擾了。”李浩微微頷首,側身擠了進去。

屋子比外麵看著更加狹小昏暗。進門就是兼作廚房和飯廳的外間,牆角壘著一個煤球爐,一張瘸腿的小方桌,兩把竹椅。裡間用一道打著補丁的藍布簾子隔開,隱約可見一張木板床和堆著雜物的角落。空氣裡彌漫著金屬、煤灰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機油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張厚重的工作台,上麵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大大小小的銼刀、鏨子、榔頭、台鉗,還有一些形狀奇特、李浩叫不出名字的專用器械。工作台一角,散落著一些黃銅和鐵質的零件半成品,有的被打磨得鋥亮,有的還帶著原始的毛刺。

這裡不像一個普通銅匠的鋪子。

“坐。”老人指了指竹椅,自己也在對麵坐下,目光依舊審視著李浩,“說吧,什麼精細活兒?藥材行的秤砣壞了,還是藥碾子要包銅?”

李浩將油紙包放在小方桌上,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在工作台那些工具和零件上掠過,最後落回老人臉上,開門見山:“張師傅,明人不說暗話。我聽朋友提過,您不光會打銅器,對……一些洋玩意兒,尤其是一些帶機關的精密物件,也很有研究,甚至能……讓它更好用。”

老人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他盯著李浩,眼神變得極其銳利,甚至帶著一絲隱藏極深的凶狠:“你到底是什麼人?誰派你來的?我老頭子就是個敲敲打打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李浩卻仿佛沒感覺到那股驟然升起的敵意,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解和坦然:“張師傅,彆誤會。我不是官麵上的人,也不是來找麻煩的。恰恰相反,”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我是來謝恩,也是來……請您幫忙的。”

“謝恩?”老人一愣,眉頭皺得更緊,“我老頭子什麼時候對你有恩?”

“張師傅可還記得,民國二十二年秋天,在十六鋪碼頭附近,您曾從一個喝醉酒的印度巡捕手裡,救下一個差點被打斷腿的報童?”李浩緩緩說道,目光直視著老人。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那件事已經過去三年多,當時他隻是一時看不過眼,仗著幾分力氣和碼頭工人的身份,上前勸阻,混亂中自己也挨了幾下,最後事情鬨大,引來華捕調解,才算了結。他從未想過,那個嚇得臉色慘白、事後連聲道謝都說不利索的半大孩子,會和眼前這個氣度沉穩的年輕商人有什麼關係。

“你……你是那個報童的什麼人?”老人遲疑地問。

“我是他哥哥。”李浩的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家裡窮,父母早亡,就我們兄弟倆相依為命。弟弟為了貼補家用,小小年紀就去碼頭賣報。那天若不是您仗義出手,他就算不殘,也得躺上半年。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隻是後來我帶著弟弟離開碼頭,做些小生意糊口,一直沒機會當麵致謝。前些日子,機緣巧合,聽一位走南闖北的朋友提起,說太平裡有位姓張的老師傅,不光銅活做得好,對一些……‘特彆’的機械,也頗有心得。我一打聽相貌年紀,猜到可能就是恩人您,這才冒昧前來。”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弟弟是真,救命之恩也是真,隻是時間線和“機緣巧合”做了調整。李浩需要用一個足夠有分量、又不會引起老人過度懷疑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何會知道他的“特彆手藝”,並建立初步的聯係和信任。

老人的神色明顯緩和下來,眼中的警惕和凶狠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感慨,也有唏噓。“原來是這樣……那都是陳年舊事了,舉手之勞,不值一提。你弟弟……現在可還好?”

“托您的福,還好。現在在店裡學著管賬,總算不用風吹日曬了。”李浩語氣真摯,“所以,我今天來,一是謝恩,這區區薄禮,還請您務必收下。二來,”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工作台,“也確實是有一件‘特彆’的活兒,想請您看看,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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