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的秋天,以一種異乎尋常的速度,從涼爽轉向了凜冽。仿佛一夜之間,南京路梧桐樹的葉子就落了大半,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寒意,以及一種越來越濃稠的、名為“不安”的氣息。
報紙上的鉛字,一天比一天沉重。北方的消息,從“摩擦”“衝突”這樣含蓄的詞彙,逐漸變成了“交火”“激戰”,版麵上的照片,開始出現被炮火摧毀的城鎮廢墟,和衣衫襤褸、茫然南望的難民麵孔。租界裡的洋人似乎也焦躁起來,水兵在黃浦江上的軍艦增加了巡邏頻次,工部局貼出了新的公告,對某些敏感物資的流動,檢查得愈發嚴格了。
嗅覺靈敏的人們,已經開始了悄然的準備。糧食鋪的生意突然好了起來,大米、白麵、油鹽糖茶,成袋成罐地被搬進中產人家的廚房和後廂房。金價在暗市裡悄無聲息地攀升,銀樓的生意也紅火了不少。西藥房裡的奎寧、阿司匹林、消毒水,變得緊俏,價格一天一個樣。市麵上開始流傳一些小道消息,說哪個碼頭倉庫被軍警搜查了,哪個商行的貨船在吳淞口外被扣了,又或者哪位消息靈通的聞人,已經開始悄悄將家眷和細軟往香港甚至更遠的地方送了。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李浩站在蘇州河畔倉庫的門口,看著渾濁的河水打著旋,裹挾著枯枝敗葉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垃圾,沉默地流向黃浦江。他緊了緊身上的薄呢大衣,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時機,快到了。
他身後的倉庫,看似平靜,內裡卻已悄然換了天地。原本隻是存放普通藥材的區域被進一步壓縮,更多的空間被讓給了那些用油布、木箱、稻草仔細包裹、分門彆類碼放好的“特殊”物資。藥品、橡膠製品、防水布、五金工具、罐頭食品……甚至還有幾台半新的腳踏縫紉機和一批結實的棉紗。地窖被重新加固,做了防潮處理,裡麵藏著最關鍵的磺胺粉、奎寧和幾箱用油紙層層密封的、來自德國的高標號柴油發電機核心配件。
周明安已經徹底成了李浩在明麵上的代言人和執行者。這位精明的藥材鋪掌櫃,最初或許隻是被李浩的“眼光”和利潤吸引,但隨著李浩一次次精準的判斷和滴水不漏的安排,他已經對這位年輕的東家佩服得五體投地,更隱約猜到了對方所圖非小。但他很聰明地沒有多問,隻是更加賣力、更加謹慎地執行著李浩的每一個指令。他知道,自己已經綁在了這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李浩展現出的能力和手腕,讓他對這條船的前景,有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心。
“李先生,”周明安從倉庫裡走出來,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壓低聲音道,“您上次提的那批‘貨’,老金那邊回信了,路子沒問題,就是價格比上個月又翻了一倍,而且隻要‘大黃魚’(金條)或者美金,法幣和銀元一概不收。”
李浩點點頭,神色不變:“給他。告訴他,我要最快的時間,最穩妥的渠道,貨到付款,分文不少。”
“明白。”周明安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隻是……這價錢實在咬手,而且風險也太大了。萬一路上……”
“沒有萬一。”李浩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老金是滇緬線上有名的‘穿山甲’,他既然敢接,就有把握。至於價錢,”他轉過頭,看著周明安,目光平靜卻深邃,“周老板,你覺得是錢要緊,還是命要緊?是眼前的價錢要緊,還是將來的用處要緊?”
周明安被他看得心頭一凜,連忙道:“是是是,李先生高見。我這就去辦。”
“等等,”李浩叫住他,“我之前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嗎?”
周明安知道李浩問的是那批“特殊”的西藥原料和橡膠的去向,以及那艘神秘的貨船。他搖搖頭,臉色有些凝重:“怪了,真像是石沉大海,一點水花都沒了。我問了幾個跑船的老江湖,都說沒聽說過那旗子,也沒見著那條船再回來。倒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倒是前兩天,聽法租界巡捕房一個相熟的華探說起,好像巡捕房上頭最近也在暗中查一批‘違禁品’的流向,具體是什麼沒說,但看那架勢,不像是普通走私。會不會……”
李浩眼神微凝。連租界當局都被驚動了?看來那批貨,或者那批貨背後的人,牽扯不小。
“知道了。這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打聽了。”李浩再次叮囑,“把尾巴都掃乾淨。我們求財,不惹是非。”
“您放心,我省得。”周明安點頭哈腰地走了。
李浩獨自留在河邊。寒意順著河風鑽入衣領,他卻仿佛毫無所覺。
那艘神秘的貨船,租界當局的暗中調查……這些看似與他無關的漣漪,卻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亂世之中,任何計劃外的變數,都可能成為致命的隱患。他必須加快腳步,趕在所有潛在的風險全麵爆發之前,完成初步的布局。
而另一件讓他心頭微沉的事,是沈家。
沈老先生“妙手回春”的名聲傳出後,沈家藥鋪的生意好了不少,連帶著清韻書店的客流也多了些。這本是好事。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沈家那塊位於閘北、原本不甚起眼的老宅地皮,近來似乎又被人盯上了。這次不是青幫,而是一家新近冒出來的、背景有些曖昧的“興業地產公司”。手段比青幫“文明”些,派了穿長衫的賬房先生上門,拿著圖紙,說著“共同開發”“造福鄉裡”的漂亮話,開出的價錢卻低得離譜。
沈老先生自然是斷然拒絕。對方也不糾纏,客客氣氣地走了。但沒過幾天,藥鋪就來了兩個自稱是“衛生稽查”的人,拿著蓋了紅戳的文書,說接到舉報,沈家藥鋪藥材來路不明,有以次充好之嫌,要封存檢查。沈老先生據理力爭,甚至搬出了工部局王董事的名頭,對方才悻悻而去,臨走前卻丟下話,說“這次就算了,下次可沒這麼容易”。
這明顯是敲山震虎,軟硬兼施。
李浩得知消息時,事情已經暫時平息。是沈清辭通過周明安輾轉遞來的一個口信,語氣平淡,隻說感謝之前“昌茂”行的藥材供應一直穩定可靠,希望繼續保持合作。隻字未提遇到的麻煩。
但李浩明白,以沈清辭的性子,肯遞這個口信,本身就是一種姿態。或許,她已經開始將那些“巧合”與自己聯係起來,並試圖用這種隱晦的方式,確認什麼,或者……尋求一種不欠人情的、生意上的聯係。
她總是這樣,清冷,驕傲,不願意輕易接受他人的幫助,尤其是……可能帶有目的的幫助。
李浩的心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前世,她就是這樣,獨自扛下所有,直到最後……
他閉了閉眼,將翻騰的情緒壓下。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興業地產公司……”李浩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前世,他對這家公司印象不深,似乎是在淞滬會戰爆發後不久就銷聲匿跡了,背景成謎。但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而且手段帶著幾分“新式”的陰險,背後恐怕不簡單。
閘北那一片,在戰火中是重災區,但也是戰後重建的黃金地段。這家公司,是單純看中了地皮未來的價值,還是……彆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