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聲音不止一人。手電筒的光柱在墳包間掃來掃去。
“媽的,這鬼地方……真能找到?”一個粗嘎的男聲抱怨道。
“少廢話,仔細搜!胡先生說了,那兩人可能知道密道,說不定就從這裡跑了!”另一個聲音嗬斥道,聽起來年輕些,帶著一股狠勁。
是鎮公所小樓的人!那個“胡先生”果然沒放鬆警惕,竟然派人來出口堵截!
沈清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蜷縮在一個塌了半邊的墳坑裡,身體緊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土,連呼吸都屏住了。手電光幾次從她藏身的上方掃過,最近的一次,她甚至能聽到搜捕者粗重的呼吸和皮靴踩在泥土上的嘎吱聲。
“頭兒,這裡有腳印!”遠處有人喊道。
幾道光柱立刻集中過去。沈清辭從墳坑邊緣小心地窺視,看見幾個人圍在枯井附近,正是他們剛才爬出來的地方。新鮮的腳印在潮濕的泥土上很明顯。
“剛走不久!分頭追!他們跑不遠!”那個年輕的聲音下令。
雜亂的腳步聲向不同方向散開。一道光柱朝著沈清辭藏身的大致方向掃來,越來越近。她握緊了背後的槍柄,手心全是冷汗。開槍?那會立刻暴露,引來所有人。不開槍?如果被發現了呢?
就在光柱即將照到墳坑的瞬間,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摔倒,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戛然而止。
“那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光柱和腳步聲迅速轉向。
是李浩!他故意弄出動靜引開了追兵!
沈清辭來不及多想,從墳坑裡爬出,朝著與動靜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李浩之前指的山神廟方向,貓腰疾行。她必須相信李浩能應付,必須儘快到達約定地點,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亂接應他。
亂葬崗邊緣是一片稀疏的樹林。沈清辭剛衝進樹林,就聽見身後傳來叫罵聲和奔跑聲,追兵似乎發現了李浩的蹤跡,正朝那個方向圍攏。緊接著,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清脆的槍聲在寂靜的荒野裡格外刺耳。是追兵開的槍?還是李浩?
沈清辭猛地停住腳步,幾乎要轉身衝回去。但理智告訴她,現在回去非但幫不上忙,還可能讓李浩的冒險白費。她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跑,牙齒深深咬進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槍聲驚動了安平鎮。遠遠的,鎮子方向響起了警哨聲,更多的燈光亮起,人聲嘈雜。但這片亂葬崗和樹林,暫時成了燈下黑。
沈清辭在樹林裡拚命奔跑,樹枝刮破了她的臉和衣服,她也渾然不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山神廟,到山神廟去!李浩會去那裡,他一定會去!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鉛。終於,樹林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座破敗的小廟輪廓在微弱的月光下顯現。廟牆塌了一半,門扉歪斜,屋頂長滿了荒草。
沈清辭跌跌撞撞衝進廟裡。廟內空空蕩蕩,隻有一尊掉了腦袋的山神泥塑,歪倒在供台上。蛛網密布,灰塵滿地。她靠在冰冷的泥牆上,劇烈喘息,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外麵的每一絲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遠處安平鎮的喧囂漸漸平息,警哨聲也停了,似乎追捕並未擴大範圍,或者……他們已經抓到了想抓的人?亂葬崗方向再無槍聲,死一般的寂靜。
李浩沒有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緊沈清辭的心臟。她想起李浩蒼白虛弱的臉,想起他背上未愈的傷口,想起那聲槍響……不,他一定能脫身,他那麼冷靜,那麼堅韌,還有地圖,還有……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廟外傳來極其輕微的、拖遝的腳步聲。
沈清辭立刻躲到泥塑後麵,舉起漢陽造,槍口對準門口。
一個黑影踉蹌著出現在廟門口,扶著門框,似乎隨時會倒下。月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輪廓。
“李浩?”沈清辭壓低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黑影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挪進廟裡,靠著牆壁滑坐下來,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沈清辭放下槍,撲過去。借著破窗透進的微光,她看見李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衣袖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指尖往下滴落。
“你中槍了?”沈清辭的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去檢查他的傷口。
“擦傷……沒事。”李浩的聲音虛弱,但努力保持著平靜,“引開他們時……被流彈劃到了。沒傷到骨頭。”
沈清辭撕開他的衣袖,傷口在小臂外側,確實不深,但很長,皮肉翻卷,還在滲血。她連忙拿出秦大夫給的藥粉和乾淨布條,笨拙但快速地為他包紮。止血藥粉撒上去時,李浩的身體明顯繃緊,但他咬緊牙關,沒發出一點聲音。
“追兵呢?”沈清辭一邊包紮一邊問,聲音仍帶著後怕的顫抖。
“甩掉了……在亂葬崗繞了幾圈。”李浩喘息著說,“他們人多……但地形不熟。我躲進一個……廢棺裡,他們沒找到。”
包紮完畢,沈清辭扶李浩靠牆坐好,又拿出水壺遞給他。李浩喝了幾口水,閉目休息,胸膛起伏得厲害。
沈清辭坐在他對麵,看著他被傷痛和疲憊折磨的臉,看著包紮好的、仍微微滲血的胳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是慶幸?是後怕?是憤怒?還是彆的什麼?她分不清。她隻知道,眼前這個人,又一次從鬼門關爬了回來,帶著她一起。
“下次……”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下次彆這樣。彆一個人去冒險。”
李浩睜開眼,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痛楚,還有一絲沈清辭看不懂的東西。“如果我們兩個都被堵在下麵,就都完了。”他簡單地說。
“那也不行。”沈清辭固執地說,像是在跟自己較勁,“要活一起活,要死……”她頓住了,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
廟裡陷入沉默。隻有夜風吹過破窗的嗚咽,以及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李浩從懷裡摸出那個油紙包——書還在。他鬆了口氣,將包重新貼身藏好,動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天快亮了。”李浩看著廟門外逐漸泛青的天空,“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安平鎮的人發現追丟了,可能會擴大搜索範圍。得繼續走。”
“你的傷……”
“死不了。”他又說出了這三個字,但這次,沈清辭聽出了一絲不同。不再是逞強,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陳述,一種對命運粗暴安排的逆來順受,卻又帶著不肯徹底低頭的執拗。
沈清辭不再勸說。她起身,將最後一點乾糧分成兩份,遞給李浩一份。兩人默默吃著,就著冷水,吞咽著這簡陋的、維係生命的能量。
吃完東西,沈清辭整理好行裝,將漢陽造重新背好。她走到廟門口,向外張望。天色正在由深藍轉向灰白,遠山露出朦朧的輪廓,林間的鳥兒開始發出零星的啼叫。安平鎮的方向靜悄悄的,仿佛昨夜的一切騷亂都隻是一場噩夢。
但沈清辭知道不是夢。秦大夫和蘇文君可能正遭受拷打,鎮公所小樓裡那些觸目驚心的文件還在,日本人中村少佐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而她和李浩,這兩個帶著秘密的逃亡者,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李浩也站了起來,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受傷的左臂,眉頭因疼痛而皺起,但動作還算流暢。“往西,”他說,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地圖上顯示,往西三十裡,有個叫‘三道拐’的地方,是進山的隘口,地形複雜,容易隱藏。我們在那裡休整幾天,等你……等我的傷再好些,再做打算。”
沈清辭點頭,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攙住他未受傷的右臂。李浩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想拒絕,但最終還是接受了這份支撐。
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出破敗的山神廟,走進漸漸亮起的晨光裡。
身後,安平鎮蜷伏在黎明前的最後黑暗中,像一頭受傷的、沉默的獸。而前方,是連綿的、未知的群山,是望不到儘頭的、染血的逃亡路。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活著,還能走,還能相互攙扶著,走向下一個不確定的黎明。
沈清辭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安平鎮模糊的輪廓。她在心裡默念著那兩個名字:秦致遠,蘇文君。還有那八個字:火種不滅,希望永存。
然後,她轉過身,扶緊李浩的手臂,腳步堅定地,向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