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抬頭,在絕對的黑暗中,確實有一點微弱的光暈。不是燭光,不是火光,而是自然光——灰白、朦朧,像是從縫隙裡透進來的天光。
他們朝著那點光拚命跑去。水已經漲到大腿,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沈清辭感覺自己在拖著一塊石頭,李浩的重量越來越沉,他的呼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
光線越來越亮。終於,他們看清了出口——地道儘頭是一個傾斜向上的坡道,坡道頂端是一道木柵欄,光線從柵欄縫隙裡透進來。柵欄外,是竹林搖曳的影子。
水已經淹到腰部。沈清辭鬆開李浩,爬上坡道,用肩膀頂住木柵欄。柵欄被從外麵鎖住了,但木質已經腐朽。她後退一步,猛地用力撞去。
一次,兩次,三次。
隨著木頭碎裂的聲音,柵欄被撞開了。新鮮空氣湧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雨後泥土的氣息。
沈清辭轉身,伸手去拉李浩。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臉色白得像紙,幾乎已經站不穩。沈清辭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拖上坡道。
兩人滾出地道出口,癱倒在鬆軟的竹葉上。
天剛蒙蒙亮。細密的雨絲從竹葉縫隙間飄落,打在臉上冰涼。沈清辭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胸口劇烈起伏。地道裡的水從出口湧出,在他們身邊形成一小股溪流,但很快就被竹林吸收。
她轉頭看向李浩。他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微弱,衣服被水和血浸透,嘴唇已經失去了顏色。
“李浩?”她伸手推他。
沒有反應。
沈清辭掙紮著坐起來,解開他的衣服。胸口的繃帶已經完全浸濕,滲出的血在水裡暈開成淡紅色。她撕開繃帶,傷口暴露在晨光中——邊緣紅腫,雖然沒有化膿,但顯然沒有愈合的跡象,反而因為泡水和劇烈運動而裂開了。
她迅速從懷裡掏出老石給的藥包,倒出藥粉,灑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內衣相對乾淨的部分,重新包紮。做完這一切,她才抬頭觀察四周。
他們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竹子高大密集,遮擋了大部分視線。地道出口隱蔽在一叢野竹後麵,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雨絲細細密密,竹林裡彌漫著乳白色的霧氣,能見度隻有十幾米。
沈清辭扶起李浩,將他挪到一處相對乾燥的竹子下,讓他靠坐著。她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點乾糧,掰開,一點點喂給他。李浩無意識地吞咽,眼睛始終沒有睜開。
喂完乾糧,沈清辭自己也吃了幾口,然後拿出老石給的地圖,在晨光中仔細研究。
地圖畫得很簡略,但大致方位清晰。他們現在應該在後山的竹林裡,往北走,翻過兩座山,就能出這片山區。老石說的“出山”指的是進入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那裡有村鎮和道路。
但問題是,追兵知道他們可能往這個方向逃。小林帶領的偽軍雖然被老石暫時拖在霧隱村,但很快就會追上來。而且那個死在地道裡的信使說明,還有其他勢力在活動,目標很可能也是他們——或者說,是他們身上的東西。
沈清辭的手不自覺地按向胸口。書和名單硬邦邦地貼在身上,像兩塊烙鐵。
她看向李浩。他依然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穩。藥效可能還在起作用,但如果不儘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讓他休息和治療,他撐不了多久。
雨漸漸停了。晨光穿透竹葉,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霧氣開始散去,能看見竹林邊緣和遠處的山巒輪廓。
沈清辭收起地圖,開始收拾東西。水囊灌滿了,乾糧還剩一天的量,藥品幾乎用儘。槍裡還有四發子彈,備用的十發子彈用油紙包著,暫時沒有受潮。
她扶起李浩,將他的一隻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她低聲說,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對自己,“天亮了,不能留在這裡。”
他們走出竹林。晨光下的山巒清新如洗,昨夜的暴雨讓一切都濕漉漉的,樹葉滴著水,山路泥濘難行。沈清辭攙扶著李浩,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水坑。
翻過第一道山梁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山穀,驅散了最後的霧氣。沈清辭停下來,回頭望去——來路隱沒在層巒疊嶂中,霧隱村所在的那個山穀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她不知道老石現在怎麼樣了。那個老人留在空無一人的村子裡,麵對著可能隨時回來的追兵。他說的“總得有人留下來告訴後來人這裡發生過什麼”,現在想來,更像是一種決絕的告彆。
“清辭。”李浩忽然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
沈清辭轉頭看他。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眼神雖然疲憊,但有了焦點。
“你醒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放鬆。
“我們在哪?”
“後山。按照老石的地圖,再翻過前麵那座山,就能出這片山區了。”沈清辭指向遠處,“看到那道山梁了嗎?翻過去,應該就能看到人煙。”
李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追兵不會輕易放棄。”
“我知道。”
“那個死在地道裡的人...他身上的紙條,寫著‘顧’和‘七日’。”
沈清辭點頭:“和我們手上的地址一樣。他應該是去送信的,或者去接頭的,結果被滅口了。”
“這說明兩件事。”李浩靠著一棵樹坐下,喘息著分析,“第一,顧慎之這個地址確實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殺人滅口也要阻止消息傳遞。第二,‘七日’可能是個時間——可能是接頭時間,也可能是最後期限。”
沈清辭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被水浸過的字跡更加模糊,但“七日”兩個字還能辨認。
“今天是幾號?”她忽然問。
李浩想了想:“從安平鎮逃出來是第五天...應該是農曆七月初三。”
“如果‘七日’指的是七月初七...”沈清辭計算著,“我們還有四天時間。”
“如果顧慎之真的在北平西四牌樓胡同七號等我們——或者等那個信使——那我們必須四天內趕到北平。”李浩看著她,眼神複雜,“但這幾乎不可能。從這裡到北平,就算一切順利,騎馬坐車,也要五六天。更彆說我們現在的狀態,還有沿途的盤查和追捕。”
沈清辭將紙條重新收好。晨風吹過山林,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鳥鳴,一切都顯得寧靜祥和,仿佛昨夜的地道奔逃、水中的屍體、霧隱村的危機都隻是一場噩夢。
但她知道不是。
懷裡的書和名單是真的,李浩的傷口是真的,背後的追兵是真的,那個死去的信使也是真的。而北平的那個地址,那個叫顧慎之的人,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先不想這些。”沈清辭重新扶起李浩,“先翻過這座山,找個地方讓你休息。其他的,等活下來再說。”
他們繼續前行。山路在雨後格外泥濘,沈清辭幾乎是一步一滑地拖著李浩前進。有兩次李浩差點摔倒,連帶她也險些滾下山坡。快到正午時,他們終於爬上了第二道山梁。
站在山脊上,前方的景象讓沈清辭停下了腳步。
山腳下不再是連綿的群山,而是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田野、樹林、隱約可見的道路和村莊。更遠處,地平線上,甚至能看見一條蜿蜒的河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們出來了。”李浩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絲難以置信。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掃過山下的景象,最終停留在一個地方——大約三四裡外,一處山坡上,有一片建築群。不是普通的村莊,而是圍牆圍起來的院落,屋頂的瓦片在陽光下反光,還能看見飄揚的旗子。
“那是什麼地方?”她問。
李浩眯著眼睛看了片刻,臉色漸漸凝重:“像是...據點。偽軍的,或者日本人的。”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隱約的馬達聲從那個方向傳來。很快,幾個黑點出現在道路上——是車輛,沿著土路朝山的方向駛來。
沈清辭迅速拉著李浩躲到岩石後麵。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單筒望遠鏡——這是在安平鎮時從一個當鋪裡順來的舊貨,鏡片有劃痕,但勉強能用。
透過望遠鏡,她看清了那些車輛。三輛卡車,車鬥裡站著穿黃綠色軍裝的人,槍械在陽光下反光。卡車後麵還有兩輛摩托車,車手也穿著同樣的軍裝。
是偽軍。
車隊在山腳停下。士兵們跳下車,開始在山口布置路障,設立哨卡。一麵太陽旗被豎起來,在風中獵獵作響。
沈清辭放下望遠鏡,心臟沉了下去。
出山的路,被封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