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下。”沈清辭說,遞給李浩最後一點水,“等天完全黑透。”
兩人靠坐在岩石後,分食了最後一點乾糧。硬邦邦的玉米餅在嘴裡慢慢化開,粗糙的顆粒刮過食道,帶著穀物本身的微甜。這是他們僅存的食物。
“如果能過去,”李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打算直接去北平嗎?”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先找個地方安頓你的傷。然後...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我們能不能活到明天。”沈清辭的回答很直接,“看追兵會不會追上來。看那個叫顧慎之的人到底是敵是友。”
李浩看著她,傍晚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眉眼清秀,但眼神裡有種與年齡不符的堅韌和滄桑。他知道她比自己小五六歲,但在某些時候,她比他更冷靜,更果斷。
“對不起。”他突然說。
沈清辭轉頭看他:“為什麼道歉?”
“把你卷進來。”李浩的聲音很低,“在安平鎮,如果我當時不把那本書塞給你,你現在可能已經在某個安全的地方了。”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天邊最後一縷晚霞,看著它從橙紅變成絳紫,再變成深邃的藍黑。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稀稀落落地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沒有如果。”她最終說,聲音平靜,“就算你不給我那本書,安平鎮那天也逃不過去。日本人早就盯上那裡了。我隻是...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方。”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有時候我覺得,也許這就是命。我父親教過我一句話:‘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李浩看著她,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天完全黑透了。
沒有月亮,隻有星光,微弱得幾乎照不亮山路。但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黑暗是最好的掩護。
沈清辭將繩索一端綁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係在一塊凸出的巨岩上。她檢查了每一個繩結,用力拉扯,確認牢固。
“我先下。”她說,“如果我成功了,會在下麵拉三下繩子。然後你下來。如果...如果出事了,繩子會鬆,你自己想辦法。”
李浩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沈清辭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槍背在身後,子彈上膛;匕首插在腰間;重要的東西——書、名單、地圖——都貼身藏著。她深吸一口氣,抓住繩索,倒退著攀下崖邊。
最初的幾米最危險。崖壁幾乎垂直,沒有落腳點,全靠手臂力量懸吊。沈清辭咬緊牙關,一點點往下放。繩索粗糙,很快就把手掌磨得生疼,但她不敢鬆勁。
下到五米左右時,她找到了第一個落腳點——一塊突出的岩石,勉強能踩住半邊腳。她停在這裡,喘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下方是黑暗的深淵,河水的聲音在夜色中轟鳴,像是巨獸的喘息。
繼續向下。
十米。十二米。手臂開始酸麻,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僵硬。沈清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全神貫注於每一次移動。尋找落腳點,穩住身體,放鬆一段繩索,再繼續。
十五米時,她看見了回水灣的水麵。在星光下,河水泛著微弱的銀光,像一塊破碎的鏡子。距離水麵還有大約三米——繩索不夠長。
沈清辭停下來,懸在半空。她低頭估算高度,又抬頭看了看上方。從這個位置,已經看不到李浩了,隻有漆黑的崖壁和更漆黑的夜空。
隻能跳了。
她解開了腰間的繩結。最後一刻的猶豫——如果下麵水深不夠,如果水裡有暗礁,如果跳下去的聲響驚動了哨兵...
沒有時間猶豫。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
下墜的時間很短,也許隻有一兩秒,但在感覺上卻無比漫長。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讓胃部翻騰。然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包裹了她。
入水的衝擊力很大,她感覺像是撞上了一堵牆,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來,變成一串氣泡向上漂去。水很深,她沉下去好幾米才止住勢頭,然後拚命蹬腿向上遊。
腦袋露出水麵時,她貪婪地吸了一大口氣。冰冷的河水讓她渾身發抖,但意識異常清醒。她迅速觀察四周——回水灣很安靜,崖壁擋住了哨卡方向的視線,隻能看見遠處偽軍哨卡的一點燈火。
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沈清辭遊到岸邊,爬上相對乾燥的石灘。她解開腰上殘餘的繩索,用力拉了三下。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緊盯著崖壁上方,耳朵豎著,既希望看到李浩的身影,又害怕聽到槍聲或喊叫。
大約五分鐘後,一個人影從崖壁上緩緩降下。
李浩的下落速度比沈清辭慢得多,顯然在極力節省體力。但當他降到繩索儘頭時,幾乎沒有猶豫就鬆開了手——也許是他判斷高度可以,也許是他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懸吊。
落水的聲音比沈清辭那次更大。水花濺起,在星光下泛著白沫。沈清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盯著水麵,數著秒:一秒,兩秒,三秒...
李浩的頭終於露出了水麵。他劇烈地咳嗽著,顯然嗆了水,但至少還活著。
沈清辭迅速下水,遊過去拉住他,將他拖上岸。李浩癱倒在石灘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嘶聲。
“傷口...裂開了...”他咬著牙說。
沈清辭摸向他的胸口。繃帶已經完全濕透,下麵的傷口在流血,溫熱的液體透過布料滲到她的掌心。
“必須馬上處理。”她說,但環顧四周——這裡雖然隱蔽,但離哨卡太近,不能久留。
她扶起李浩,兩人沿著河岸向下遊挪動。河水在他們右側流淌,左側是高聳的崖壁。星光太暗,幾乎看不清腳下,隻能憑感覺摸索。有兩次李浩差點摔倒,全靠沈清辭死死架住。
走了大約一百米,河道拐了個彎。拐彎處,崖壁上出現了一個裂縫——不是山洞,更像是一道被水流衝刷出來的凹槽,深度勉強能容納兩個人,但至少可以避風,也相對隱蔽。
沈清辭將李浩扶進去,讓他靠坐在最深處。然後她迅速生起一小堆火——用的是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和在石灘上撿拾的乾苔蘚。火苗很小,不敢讓光透出去,但足夠取暖和照明。
她解開李浩的濕衣服,檢查傷口。果然,縫合的地方裂開了,血不斷滲出。更糟的是,傷口邊緣的紅腫範圍擴大了,皮膚摸上去發燙——感染在加重。
沈清辭用匕首割開自己內衣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部分,蘸著河水清洗傷口。冰冷的河水讓李浩渾身一顫,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清洗完,她灑上最後一點藥粉,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
“藥不夠了。”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必須儘快找到藥品。”
李浩閉著眼睛,聲音虛弱:“先離開這裡...明天...明天再想辦法...”
沈清辭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知道他說得對。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根本走不遠。當務之急是休息,是恢複一點體力。
她往火堆裡添了點苔蘚,讓火維持在一個微弱的程度。然後她拿出地圖,借著火光再次研究。
他們現在應該在山口以東兩裡左右,已經繞過了哨卡。往北再走七八裡,地圖上標著一個小村莊,叫“楊樹屯”。也許能在那裡搞到食物和藥品。
但前提是,他們能走到那裡。
沈清辭收起地圖,看向裂縫外。星光下的河水靜靜流淌,遠處偽軍哨卡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飄搖。夜風吹過崖壁,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無數亡魂的低語。
她摸了摸懷裡的書和名單,硬質的封麵硌著肋骨。那些名字,那些秘密,那些已經死去和即將死去的人們的重量,全都壓在她身上。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扛多久。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火星飄起,在空中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
沈清辭抱緊了懷裡的槍,閉上眼睛。但她知道,這一夜,她不可能睡著。
因為在天亮之前,在下一個危機到來之前,她必須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
而在這個時代,在這個被戰爭撕裂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可能走向生,也可能走向死。
她隻能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