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青的聲音溫和有禮,疲憊與歉意,仿佛剛才那個雷霆震怒的人並不是他。
“實在抱歉,跟拍一路辛苦了,今天這趟讓你白跑了。”
“原本說好的‘簽約儀式’,看來是搞不成了。我也沒想到,滿懷誠意而來,最後卻是這麼個結果。”
“不辛苦,這次拍攝也不是一無所獲,有些素材還是能用的,我回去也能交差。”
二壯放下攝像機,滿臉憨厚的摸了摸自己的假發。
然而二壯這閒聊般的話,卻讓許建功心中一突,暗罵一聲自己愚蠢,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這次接待外商,可是有記者全程跟拍的,他們的表現可是被攝像機完完整整的記錄了下來。
站在廠裡的立場來看,自己雖然是為了服裝廠著想,堅持要求先付定金,然後機器才能開動。
可在鏡頭裡,一旦變成了‘內部資料片’,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上級領導眼裡,他許建功哪裡是死守底線,這分明是在推諉扯皮,是典型的作風僵化!
現在上級要求各廠都要進行改革,以適應新的市場經濟變化,要是自己今天的表現被上級領導看到,那就隻有一個定性——“破壞投資環境”,“阻礙亞運大局”!
這頂大帽子一旦扣下來,哪怕他許建功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甚至會被立為整個滬上紡織係統的反麵典型。
更何況,在這個年代,“沒賺到錢”隻是能力問題,但“趕走外商”那就是立場問題。
而此時的會議室裡,不光許建功想到了這一層,早已有其他的廠領導同樣想到了這一層。
就在李硯青轉身要離去時,廠書記劉成功站了起來,穩穩的托住了李硯青的手肘。
“陳翻譯,請留步,請留步。”
劉成功沒有去提‘內部資料片’的事,也沒有提剛才的爭吵。
而是快步上前幾步,笑嗬嗬的擋在了門口,身體看似隨意,卻恰好切斷了李硯青和阿不都離去的路線。
隨後,劉成功稍微側了側身,特意讓自己的笑臉正對著二壯肩膀上的攝像機鏡頭,臉上的笑容如沐春風。
“陳翻譯,常言道,好事多磨嘛!剛才許廠長的態度確實急躁了些,這也是因為他對咱們廠的製度太負責任,不想給國家造成損失。出發點是好的,就是工作方法上,稍微有些……教條主義了。”
劉成功的這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既保了許建功,又給了李硯青麵子,更重要的是,他在鏡頭前定下了一個“依然在友好協商”的基調。
隨後,劉成功拍了拍李硯青的手背,言語裡滿是推心置腹的誠懇態度:
“小陳啊,你也要體諒我們二廠的這些人,二廠是老廠,船大難掉頭,但有一點你剛才說的很對,在亞運大局麵前,一切都要讓路。”
“既然阿卜杜拉先生帶著這麼大的誠意來了,要是讓客人連口熱茶都沒喝好就走,傳出去,人家要戳我們二廠脊梁骨的,說我們不懂禮數,沒有泱泱大國的氣度。”
說到這裡,劉成功轉過頭,衝著阿不都朗聲說道:“阿卜杜拉先生,請留步!”
“剛才是一場誤會。對於貴方提出的‘特事特辦’,我看……完全可以商量,也必須商量!”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隻要有利於亞運建設,有利於對外開放,沒有什麼條條框框是不能打破的嘛!”
“來來來,咱們重新回屋,坐下來慢慢談。”
劉成功側身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請”的手勢,臉上笑容更深了:
“我已經讓人去換最好的‘龍井’了。小陳,還煩請你和阿卜杜拉先生商量一下,給我一個麵子,再給二廠十分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