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傳了就重新找回來。”沈瓊音轉身往馬車旁走去,“至於費工費時——錦華堂斷了我們的細絲貨源,我們就另辟蹊徑,做他們做不了的東西。”
周伯恍然大悟,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可十日……太趕了。就算能做出繭綢,數量也是有限,撐不起雲錦閣的生意啊。”
“誰說我要用繭綢撐生意了?”沈瓊音上了馬車,掀開車簾,“繭綢隻是我的敲門磚而已。我要用這東西,敲開一扇錦華堂永遠敲不開的門。”
“什麼門?”
“宮門。”
周伯倒吸一口涼氣。
馬車駛離桑林,暮色徹底籠罩四野。
沈瓊音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掌心還殘留著桑葉的觸感,粗糙,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如同她現在所走的路。
走不通陽關大道,就自己開一條荊棘小徑。
她正想著,馬車忽然急停。
“怎麼了?”青黛掀簾問道。
車夫的聲音發緊:“小姐……前麵有人攔路。”
沈瓊音抬眼。
暮色中,幾匹高頭大馬橫在路中央。馬上的人皆著黑衣,麵覆黑巾,手中鋼刀在殘陽下泛著冷光。
為首的漢子策馬上前,聲音沙啞:“柳東家,有人想請你去個地方。還請下車,跟我們走上一趟。”
青黛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抓住沈瓊音的手。
沈瓊音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掀開車簾,目光掃過那幾個黑衣人,最後落在為首那人的腰間。
那人雖然刻意遮掩,但她還是看見了半枚樣式眼熟的玉墜。
那是肅親王府的東西。
“好。”她下了馬車,對青黛低聲說道,“回府告訴周伯,按計劃行事,不必管我。”
“小姐!”
“快去。”
青黛含淚跳下車,鑽進路旁草叢。
黑衣人沒有阻攔,隻盯著沈瓊音:“柳東家請上馬。”
沈瓊音翻身上了一匹空馬,動作熟練得讓黑衣人微微一愣。
“走吧。”她勒緊韁繩,“彆讓‘請’我的人等急了。”
馬蹄聲踏碎暮色,朝深山方向而去。
沈瓊音在馬背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燈火漸次亮起,像是散落的星辰。
其中一盞,來自鎮北侯府。
她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陸珩,你說要護我周全。
現在,該你兌現承諾了。
深山,破廟。
沈瓊音被推搡著走進廟門。廟內燃著篝火,火堆旁坐著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人——雖然背對著她,但那身形,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肅親王的嫡子——蕭景明。
“沈二小姐,彆來無恙。”蕭景明轉身,火光映著他陰沉的臉,“哦,不對,現在該叫你柳東家了。雲錦閣的生意,做得可真紅火啊。”
沈瓊音站定,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世子爺如此大費周章把我‘請’來,不會隻是為了寒暄幾句吧?”
“自然不是。”蕭景明站起身,走到她的麵前,“我父親入獄,沈家立刻退婚撇清,這份‘果斷’,真是令人佩服。”
“沈家隻是不想被牽連罷了。”
“不想被牽連?”蕭景明的笑容變得猙獰,“沈瓊音,你以為退婚就能摘乾淨了?我父親這些年給沈家的好處,可不止明麵上的那些。鹽稅案一旦深挖,沈家一個都跑不了!”
沈瓊音靜靜看著他:“所以世子爺又想如何?”
“簡單。”蕭景明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我父親與沈家私下交易的賬目,若是交到刑部,沈兆安至少是個流放三千裡。但如果你肯幫我做一件事情,這本賬冊……我可以當不存在。”
“什麼事?”
“陸珩。”蕭景明盯著她,“他現在是鹽稅案的主審官。我要你接近他,套出他手裡還掌握了什麼證據,最好……能偷出幾份關鍵的證供。”
沈瓊音笑了:“世子爺太高看我了。陸大人與我早已恩斷義絕,我如何能夠接近?”
“恩斷義絕?”蕭景明嗤笑,“沈瓊音,你真當我是傻子?永昌伯府的賞花宴,陸珩特意為你鋪路,讓你當眾彈《廣陵散》引我父親入套。這份‘心意’,可不像是恩斷義絕。”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知道你恨他三年前負你。我父親倒台,他是最大的功臣。你若想報仇,這可是最好的機會。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後……捅他致命一刀。”
篝火劈啪作響。
廟外傳來夜梟的啼叫,淒厲瘮人。
沈瓊音垂眸,看著地上跳動的火光。
許久,她抬起頭:“賬冊給我看看。”
蕭景明將賬冊遞了過去。
沈瓊音翻開,一頁頁看過去。越看,心頭越沉。上麵記錄的,確實是沈家與肅親王私下交易的鐵證——壓低鹽價、虛報損耗、甚至偽造鹽引……每一項都夠沈家滿門抄斬。
“如何?”蕭景明得意。
沈瓊音合上賬冊,抬眼望去:“我可以答應你。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這本賬冊的原本和所有抄本,全部都交給我。我要親眼看著它們被燒成灰燼。”
“可以。”蕭景明毫不猶豫,“第二呢?”
“第二,”沈瓊音一字一句,“事成之後,我要蕭家保沈家無恙。不是口頭承諾,是白紙黑字的契約,蓋上蕭家的印章。”
蕭景明眯起眼:“你信不過我?”
“我信不過任何人。”沈瓊音將賬冊丟回給他,“答應我就做。不答應,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或者把賬冊交給刑部。但我保證,沈家倒台之前,我會先把你蕭家這些年乾的勾當,全抖出來。彆忘了,我父親手裡也有你蕭家的把柄。”
四目相對,空氣中火星迸濺。
良久,蕭景明笑了。
“好,沈瓊音,你果然不是尋常女子。”他從懷中取出印鑒,“契約我現在就寫。至於賬冊……十日後,老地方,一手交契約,一手燒賬冊。”
“一言為定。”
蕭景明揮手,黑衣人遞上一包東西。
“這裡麵是陸珩的喜好、習慣,還有他這些日子的行程。”蕭景明說道,“三日後,城西玉清觀,他會去上香。那是你接近他的最好機會。”
沈瓊音接過包袱,沒有打開。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請便。”蕭景明側身,“不過沈二小姐可彆忘了,你我現在可是綁在一條船了。”
沈瓊音沒有回答,轉身走出破廟。
夜風呼嘯,吹起她的衣擺。
她翻身上馬,獨自馳入黑暗。
直到離開那座山很遠,她才勒住馬頭,回身看向破廟的方向。
那裡已經看不清了。
隻有滿天星鬥,冷冷地俯瞰人間。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碎玉戒指,借著月光看了一看。
待我。
陸珩,你到底在等什麼?
而我,又該走向何方?
馬蹄聲重新響起,沈瓊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
而在她離開後不久,另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包圍了破廟。
為首的玄衣男子下馬,走進廟中。
篝火還未完全熄滅,隻是蕭景明和他的手下已經離開。
玄衣男子正是陸珩,他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蕭景明……,你果然還是沉不住氣了。”
身後,陳鋒低聲問道:“大人,要追沈二小姐嗎?”
“不必。”陸珩轉身,“派人暗中保護,彆讓她發現。”
“那蕭景明那邊……”
“讓他再活幾日。”陸珩翻身上馬,“釣魚,總要舍得魚餌。”
馬蹄聲遠去,破廟重歸寂靜。
隻有篝火殘餘的灰燼,在夜風中打著旋,像一場未卜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