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對模型理解不深、沒有專用識彆工具的勘探隊,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一切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這等於讓他們去送死,而且救不了‘後羿’。”
控製室裡鴉雀無聲。
王部長臉色鐵青,但沒再反駁。
陳銘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緩慢而清晰:“蘇工程師的分析符合邏輯。但還有一個問題:嶽坤博士,你是一名科學家,不是探險家,也不是士兵。地下勘探需要體能、野外生存技能、危機應對能力。你具備這些嗎?”
嶽坤沉默了幾秒。
“不完全具備。”他誠實地說,“但我有必須完成的理由,這也許能彌補一些經驗缺口。而且——如果指揮部批準這個計劃,我需要一支小隊。一名熟悉地下作業的地質學家,一名工程與生存專家,也許還需要一名醫療兵。我來提供知識和目標,他們提供專業技能。”
他看向蘇妍,又看向指揮部。
“我不會說我有把握。事實上,根據秦海川教授的警告,這條‘路’很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是一條死路。但如果我們坐在這裡等待,六到九天後,‘後羿’就會徹底失去修複價值。而我們都知道,‘後羿’不隻是能源——它是地下一千兩百米深處,所有人還能堅持下去的‘光’。”
他調出剛才點火測試的錄像,那零點一四秒的藍白色光芒,定格在屏幕上。
“這團火,不能滅。”
長久的沉默。
王部長最終歎了口氣,坐回座位。“我需要一份詳細計劃。人員配置、裝備清單、風險評估、應急預案、折返時間點……所有細節。”
“我正在起草。”嶽坤說。
“二十四小時內提交。”陳銘的聲音傳來,“如果計劃通過,基地會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但嶽坤,你必須明白——一旦進入那條通道,我們幾乎無法提供實時支援。你們將真正意義上……獨自麵對黑暗。”
“我明白。”嶽坤說。
“還有一個問題。”蘇妍突然說,她看著嶽坤,“如果……如果你在下麵,用手表探測到了信號,但那信號指向的方向,和你家人的位置不一致呢?如果科學判斷和個人情感衝突,你怎麼選?”
這個問題很殘酷,但必須問。
控製室裡所有人都看著嶽坤。
嶽坤閉上眼睛。他想起林梅最後發來的信息,想起小雨捏的黏土太陽,想起父親手表上那個“歸”字。
然後他睜開眼。
“我的首要任務是取回錸187,拯救‘後羿’。如果路徑出現分歧……”他停頓,聲音有些啞,“我會優先選擇最可能完成任務的路。這是我的責任。”
他說的是真話。但每個人都聽出了話裡那絲痛苦的掙紮。
蘇妍點點頭,沒再追問。
“散會。”陳銘說,“二十四小時後,決策會議。嶽坤,抓緊時間。”
控製室裡的人開始陸續離開。沒有人再歡呼,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低語。
嶽坤最後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團定格的藍白色光芒,然後關閉了終端。
他回到個人艙時,基地的模擬天光已經徹底暗下,進入“深夜”。
坐在終端前,他打開三個窗口:家人的照片、地脈通道模型、第一壁的損傷圖像。
然後他新建文檔,標題輸入:“‘歸途’計劃可行性報告”。
他開始打字。第一部分:任務目標與必要性。他詳細闡述了“後羿”的材料危機,錸187的不可替代性,以及時間窗口的緊迫性。
第二部分:理論依據與獨特優勢。他列出三條:
他是唯一完整研究過“地脈通道”模型並理解其不確定性的人。
他擁有可能關鍵的專用識彆工具(手表),且是唯一可能操作它的人。
他對第三區結構的了解和個人動機,將成為極端環境下持續執行任務的內驅力。
第三部分:風險評估與應對。他誠實寫下所有可能性——通道不存在、通道危險無法通行、第三區已損毀、手表無效、小隊傷亡……
第四部分:人員與裝備需求。
他寫了整整四個小時。
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窗外依然漆黑。基地的“夜晚”很長,長得讓人心慌。
嶽坤保存文檔,加密,提交到指揮部的審核隊列。
然後他打開通訊界麵,找到那個很久沒有點開的、屬於林梅的私人頻道。上次聯係還是災難前三天,她發來小雨在幼兒園運動會的視頻。
他看了三遍那個視頻。小雨跑得很賣力,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最後拿了倒數第二,但還是笑得特彆開心。
嶽坤開始錄音。
“小梅,小雨。是我。”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錄音提示燈開始閃爍。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可能很久以後才能聽到,也可能永遠聽不到。但我必須說。”
“基地這邊,我們剛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在地底下,點燃了一小團‘太陽’。雖然隻亮了零點一四秒,但它證明了,我們還有希望。”
“但現在遇到一個問題。解決這個問題需要一種很特彆的東西,而那種東西……恰好在你們所在的第三區。更巧的是,我發現了一條可能存在的、從我們這裡通到你們那裡的地下通道。隻是‘可能’。”
他聲音低下來。
“所以我可能要過來一趟。帶著任務,也帶著……私心。”
“如果你們收到這段錄音,不要回,不要做任何事。節約電力,好好活著。”
“等我。”
他結束錄音,設置為延遲發送,觸發條件:如果他七十二小時內沒有手動取消。
然後他關掉終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父親把手表遞給他時的眼神。那不是告彆,是托付。
父親,你留給我的,從來不是一塊表。
是一條路。
一條可能根本不存在,但我必須去走的路。
因為如果我不走,我們剛剛點起的那點光,很快就會熄滅。
而如果那光滅了,就算我能活著見到她們……我們又還能在這個黑暗的地底,堅持多久?
嶽坤閉上眼睛。
二十四小時後,決定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