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蓮樓後院,晨光熹微。
解離站在井邊,盯著水麵倒影。倒影裡的女子麵容清瘦,眼神鋒利,額角一道淡金色的疤痕——那是十七年前天刑雷劫留下的印記,平日她用幻術遮掩,此刻卻任由它暴露。
她伸手,指尖觸到水麵。
漣漪蕩開,倒影扭曲,再平靜時,水中的臉變了。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眼尾弧度柔和了些,唇角自然上揚,那種戰神獨有的、刀鋒般的銳氣收斂進皮囊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圓融的、讓人看不透深淺的笑意。額角的疤痕隱去,皮膚光潔,連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都淡化了。
解離看著水中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輕聲開口,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冷硬的短句,而是帶著某種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疏離:
“解老板,該乾活了。”
這是第二世人格,“解離”的商人身份。十七年來,她隻在大宗交易或需要周旋於權貴間時才啟用。這副皮囊下藏著的是精於算計、長於博弈的生意人,也是解青竹布下的人間情報網核心。
她轉身回屋,換上一身靛青色綢袍,腰係玉帶,發髻用一枚青玉簪固定。又從暗格裡取出一串檀木算盤、一本燙金賬冊、一盒印鑒。最後,她走到密室東牆,伸手在牆磚上按特定順序敲擊七下。
牆麵無聲滑開,露出內裡——不是暗格,而是一個小小的傳送陣。
陣法中央放著一隻烏木匣。解離打開匣蓋,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疊名帖。
第一疊,人間各國權貴。從大燕皇帝近臣到南疆土司,每個名字旁都備注著喜好、把柄、價碼。
第二疊,黑市巨擘。賭坊主人、鹽梟、私礦老板,甚至還有幾個海盜頭子,備注是交易記錄和弱點。
第三疊,隱世宗門。幾個傳承千年的修真門派,看似超然世外,實則暗地裡都有生意往來。
解離翻開第三疊最上麵那張名帖——天機閣,閣主無塵子。備注欄隻有一行小字:“欠解青竹人情一,可調用一次。”
她拿起這張名帖,又從那盒印鑒裡挑出一枚白玉方印,印麵刻著古樸的“解”字。這是解老板在人間商界的信物,見印如見人。
“聞人語。”她朝門外喚了一聲。
片刻,聞人語推門進來。她換了一身月白裙裝,長發鬆鬆綰著,臉上還帶著宿醉般的慵懶,但眼睛很亮。
“解老板。”她打量了解離一眼,輕笑,“這副模樣倒是順眼多了。”
“少貧嘴。”解離將天機閣名帖遞給她,“你去一趟天機閣,找無塵子,讓他查三件事:第一,漆雕無忌最近三個月在天界的所有動向;第二,瑤光君名下的所有產業,尤其是涉及記憶交易的;第三——”
她頓了頓:“查‘創世記憶碎片’在黑市上的流通記錄,誰在買,誰在賣,價格走勢。”
聞人語接過名帖,指尖撫過“天機閣”三個燙金小字,挑眉:“天機閣也欠你師父人情?”
“不止天機閣。”解離合上烏木匣,“師父當年布下的暗樁,比我想象的多。他在人間經營了至少三百年,積攢的人脈和資源,足夠我們打一場硬仗。”
她將匣子放回傳送陣,陣法光芒一閃,匣子消失。
“夙夜呢?”聞人語問。
“去執法司調閱卷宗了。”解離走向前廳,“漆雕無忌敢在鳳族祖地動手,肯定在天界有內應。我們需要知道最近十年,戰神府的人員變動和資源流向。”
兩人來到前廳。解離打開大門,掛上營業的木牌。
清晨的街道剛剛蘇醒,早點攤的蒸汽混著晨霧,街坊鄰居互相招呼,車馬聲漸起。瘟疫的陰影還在,但生活總要繼續。
“解掌櫃早啊!”對門布莊的王大娘挎著菜籃子路過,“今兒個臉色不錯!”
“王嬸早。”解離笑著點頭,“前兒送您的安神香,用著可好?”
“好著呢!我家那口子夜裡再不驚夢了!”王大娘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西苑那邊又抬出來幾個……作孽喲。”
解離笑容淡了些,從櫃台裡取出一小包藥粉:“這是新配的‘辟穢散’,您拿回去在屋裡撒撒,防個萬一。”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鄰裡之間,應該的。”
送走王大娘,解離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轉身對聞人語說:“瘟疫擴散速度在加快。西苑昨天死了七個,全是青壯年。太醫署已經封鎖消息,但瞞不了多久。”
聞人語靠在櫃台上,把玩著那枚天機閣名帖:“所以我們要快。漆雕無忌在等什麼?等瘟疫徹底失控?等京城變成死城?”
“他在等‘網’織成。”解離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京城地圖,攤開在櫃台上,“你看。”
她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西苑、東市、南城碼頭、北郊軍營……這四個地方,感染者最密集,而且彼此距離相等,構成一個菱形。如果以皇宮為圓心畫圓,這四個點剛好在圓周上,等距分布。”
聞人語皺眉:“陣法節點?”
“對。”解離在地圖上畫出連線,“四個節點,加上皇宮這個中心,構成一個‘五芒鎮魂陣’的變體。但這種陣法通常用來鎮壓邪祟,不是擴散瘟疫。除非——”
她頓了頓,筆尖在皇宮位置重重一點。
“除非瘟疫的源頭,就在皇宮裡。”
聞人語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國師明虛子,在皇宮裡養著疫毒的母體?”
“不止。”解離眼神冰冷,“你還記得太子識海裡那個‘門’嗎?連接黑風山核心的那個空間坐標。如果四個外圍節點是‘接收器’,皇宮就是‘發射塔’。漆雕無忌在利用瘟疫感染者的識海,構建一個覆蓋全城的‘傳送網’,要把某個東西……直接從黑風山核心,傳送到皇宮。”
“什麼東西需要這麼大陣仗?”
“不知道。”解離收起地圖,“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前門風鈴輕響。
兩人同時抬頭。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挑著柴擔的老漢走進來,柴擔上還掛著兩隻山雞。
“掌櫃的,收山貨不?”老漢聲音沙啞,眼神渾濁,看起來就是個尋常樵夫。
但解離看見他挑柴的扁擔——紫檀木,兩頭包銅,銅頭上刻著極淡的火焰紋。那是燼字營的暗記。
“收。”解離起身,“後院看貨?”
“成。”
解離帶老漢到後院,聞人語留在前廳望風。門一關,老漢腰杆立刻挺直,渾濁的眼睛變得清明銳利。
“石寒,燼字營火頭軍,編號丙二十七。”老漢抱拳,動作乾脆利落,“見過主將。”
解離點頭:“石叔,多年不見。”
石寒,當年燼字營裡最不起眼的老兵,負責後勤炊事,實則精通追蹤和偽裝。解離被貶後,燼字營解散,老兵們各奔東西,石寒隱於市井,開了家小客棧做情報中轉。
“主將召我,是為漆雕無忌的事?”石寒開門見山。
“是,也不全是。”解離示意他坐下,“我要重啟情報網,聯絡所有還能聯係的舊部。但在這之前,我需要知道——燼字營裡,還有多少人信我?”
石寒沉默片刻。
“說實話,不多。”他歎了口氣,“十七年前那事,傷了很多兄弟的心。您下令屠村,雖然後來證明是漆雕無忌偽造軍令,但畢竟……命令是您親口下的,死的人也是真死了。”
解離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是她第一世最大的罪孽,也是她無法愈合的心魔。
“我知道。”她聲音很低,“我不求他們原諒。但我需要人手。漆雕無忌在謀劃的事,會禍及三界。燼字營的職責是‘護佑蒼生’,哪怕已經解散,這個信條不該忘。”
石寒看著她,良久,點頭。
“我信您。”他說,“當年事有蹊蹺,我一直沒查明白。但這些年我暗中留意,漆雕無忌的所作所為,越來越不對勁。他表麵效忠天界,實則培植私兵,插手人間政務,還在黑市大量收購禁忌物資。”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解離:“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漆雕無忌名下或關聯的產業名單,還有資金流向。您看最後一頁。”
解離翻到最後。
那是一張簡易的貨物流向圖,從南疆礦山出發,經水路運至東海某島,再從那裡……消失。
“消失?”解離皺眉。
“對。”石寒指著那個海島標記,“我派了三批人去查,第一批音訊全無,第二批隻回來一個,瘋了,隻會說‘眼睛,到處都是眼睛’。第三批……我親自去的。”
他扯開衣襟,露出胸膛——那裡有一個碗口大的傷疤,皮肉扭曲,泛著不正常的暗綠色。
“疫毒?”解離瞳孔一縮。
“不止。”石寒重新係好衣襟,“那島上有個秘密基地,漆雕無忌的人在那裡做實驗,用活人培養疫毒。我還看到了……記憶提煉裝置,規模比黑風山大十倍。”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而且,我在那裡看到了熟人。”
“誰?”
“赤瞳。”石寒吐出這個名字,“當年燼字營斥候隊隊長,您的親信。”
解離手一抖,冊子差點掉地上。
赤瞳,鷹妖,天生千裡眼和順風耳,是她第一世最得力的偵察兵。燼字營解散後,赤瞳下落不明,她以為他回妖族隱居了。
“他在那裡做什麼?”
“穿著漆雕無忌麾下的製服,指揮那些實驗。”石寒眼神複雜,“我躲得遠,沒聽清具體內容,但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被脅迫。”
解離閉上眼。
又一個背叛。或者說,又一個她從未真正了解的人。
“還有多少人像赤瞳一樣,投靠了漆雕無忌?”她問。
“不清楚。”石寒搖頭,“燼字營解散後,兄弟們各奔前程。有的回老家種地,有的投了其他軍營,有的……乾脆落草為寇。但漆雕無忌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招攬舊部,許以重利。人心易變,主將,您要有準備。”
解離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動搖消失,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石叔,幫我做兩件事。第一,聯絡所有還信我的舊部,老規矩,三日後子時,城南土地廟碰頭。第二——”
她走到井邊,從井磚縫裡摳出那枚乳白色的執法司檔案魂晶。
“把這個交給夙夜,告訴他,我要執法司三百年來所有關於‘記憶實驗’的卷宗副本。作為交換,我可以提供漆雕無忌私設實驗室的證據。”
石寒接過魂晶,小心收好:“主將,您這是要和執法司正式結盟?”
“不是結盟,是交易。”解離說,“夙夜有他的立場,我有我的目的。但在對付漆雕無忌這件事上,我們可以互相利用。”
石寒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主將,您變了。”石寒看著她,“當年您統領燼字營時,說一不二,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現在……您開始用‘利用’這樣的詞。”
解離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石叔,這十七年,我學會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純粹的黑白,隻有深淺不一的灰。想做成事,就得學會在灰色地帶行走,學會和魔鬼做交易。”
她抬頭望天,晨光刺眼。
“隻要最後能贏,手段臟一點,無所謂。”
石寒沉默良久,抱拳:“屬下明白了。三日後,城南土地廟,我會帶人來。”
他重新挑起柴擔,佝僂著背,又變回那個尋常樵夫,從後門離開。
解離站在後院,久久未動。
聞人語從前廳過來,靠在門框上:“聽到了一些。你那個舊部,可信嗎?”
“石寒是燼字營裡最不會撒謊的人。”解離說,“他說可信,就是真可信。”
“那赤瞳呢?”
解離眼神一暗。
“赤瞳……”她輕聲說,“當年屠村那件事,他是第一個發現偽造軍令痕跡的人。也是他偷偷告訴我,漆雕無忌可能有問題。但後來我受審時,他作證說……沒發現任何異常。”
聞人語挑眉:“所以他要麼當年就叛變了,要麼……有把柄在漆雕無忌手裡。”
“都有可能。”解離轉身回屋,“查清楚就知道了。”
接下來三天,解離以“解老板”身份頻繁活動。
第一天,她去了東市最大的錢莊“彙通天下”,見了掌櫃,遞上解青竹留下的信物——一枚刻著星宿圖的古錢。半炷香後,她從錢莊密室裡出來,手裡多了一份地契和一把鑰匙。
地契是京城西郊一處廢棄的貨棧,鑰匙能打開貨棧地下三層的一個秘密倉庫。那是解青竹當年布下的備用據點,裡麵儲備著糧食、藥材、武器,還有……三架小型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