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解離拜訪了隱居在城北的退休太醫令陳老先生。陳太醫當年受過解青竹救命之恩,見到信物後,答應暗中聯絡太醫署裡可靠的同仁,為解離提供瘟疫研究的第一手資料,並幫忙掩蓋憶蓮樓的異常藥材進出。
第三天黃昏,解離換回尋常裝扮,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城南土地廟在荒郊,年久失修,牌匾半掛,廟裡供的不是土地公,是一尊麵目模糊的石像——那是燼字營當年私下祭拜的“無名戰神”,實際是解離第一世的形象。
解離到時,廟裡已經有人了。
石寒站在石像旁,身後站著七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在四十往上,穿著各異,有農夫,有小販,有賬房先生,共同點是眼神都銳利,站姿都筆挺,那是多年軍旅生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見解離進來,七人同時抱拳,動作整齊劃一。
“見過主將!”
解離抬手:“免禮。”
她目光掃過七張臉,大多記得——火頭軍的老劉,斥候隊的瘦猴,弓弩手的二虎,醫療隊的青娘……都是當年燼字營的中下層,不是核心,但忠誠可靠。
“隻有你們八個?”她問。
石寒點頭:“能聯係上、還願意來的,就這些。其他人……要麼死了,要麼隱了,要麼投了彆處。”
解離沉默片刻,問:“赤瞳的事,你們知道多少?”
幾人臉色都變了。
青娘——現在是個開藥鋪的寡婦——先開口:“赤瞳大哥他……三年前找過我,想拉我入夥,說有個‘大買賣’,做成了能得長生。我拒絕了,後來就再沒聯係。”
瘦猴接話:“我也見過他一次,在賭坊。他出手闊綽,穿的是錦緞,佩的是寶刀。我問他哪來的錢,他隻笑,說‘跟對了人,自然有錢’。”
“他跟了誰?”解離問。
“沒說。”瘦猴搖頭,“但有一次他喝多了,漏了句‘戰神府’。”
果然。
解離深吸一口氣:“赤瞳叛了,現在為漆雕無忌辦事。我們在黑風山遇襲,他在場。”
廟裡死寂。
良久,老劉——現在是個殺豬的——啐了一口:“媽的,忘本的雜碎!”
“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解離說,“我叫你們來,是要重啟燼字營的情報網。但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查清三件事。”
她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漆雕無忌在人間還有多少秘密基地;第二,瘟疫的源頭和傳播規律;第三,解青竹當年到底留下了什麼後手。”
她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分給每人:“這是啟動資金。你們各自回去,用這筆錢擴充人手,收集情報。老規矩,單線聯係,石寒是總聯絡人。每月初一,城南十裡亭,石寒會去取情報。”
幾人接過銀票,沒人推辭。這是規矩,辦事拿錢,天經地義。
“主將。”二虎——現在是個鏢師——忽然開口,“重啟情報網,遲早會被漆雕無忌察覺。到時候,他會把我們當眼中釘。”
“我知道。”解離說,“所以你們要快,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挖出足夠多的料。等我們手裡籌碼夠了,就不是他動我們,是我們動他。”
她頓了頓,看向每個人:“最後問一次,有沒有人想退出?現在走,銀票留下,我不追究。但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沒人動。
八個人,八個老兵,沉默地站著,像八塊曆經風霜的石頭。
解離點頭:“那就開始。散。”
眾人依次離開,最後隻剩石寒。
“主將。”石寒低聲說,“還有一件事,我前兩天才查到——漆雕無忌在大量收購‘記憶載體’,尤其是能承載‘創世記憶’的高階魂晶。黑市上那些存貨,幾乎被他掃空了。”
解離皺眉:“創世記憶……他到底想乾什麼?”
“不知道。”石寒說,“但天機閣那邊或許有消息。聞人姑娘還沒回來?”
“應該快了。”解離看向廟外,“你先回,有消息按老方法聯係。”
石寒抱拳離去。
解離獨自站在廟裡,仰頭看著那尊麵目模糊的石像。石像的眉眼是她第一世的樣子,但已經被歲月侵蝕得看不清了。
“師父。”她輕聲說,“你到底……給我留了多少謎題?”
無人應答。
隻有夜風吹過破廟,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解離轉身離開。
回城路上,她沒走大路,選了條偏僻小道。剛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前方路中央,站著一個人。
黑袍,金冠,長劍懸腰。
漆雕無忌。
不,不是本尊。氣息弱得多,是個分身,或者說,投影。
“玄燼。”漆雕無忌開口,聲音空靈,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談談。”
解離手按在腰間琉璃瓶上:“談什麼?”
“談合作。”漆雕無忌的分身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你重啟了燼字營的情報網。但你以為,你真的能贏?”
“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用試。”漆雕無忌笑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麼為敵。”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小小的、暗紅色的晶石碎片——正是黑風山核心的碎片。
“這個核心,不隻是十萬亡魂的怨念集合。它裡麵封著的,是上古‘創世之戰’的一段記憶。那段記憶裡,藏著這個世界的……真相。”
解離瞳孔微縮。
“什麼真相?”
“天界不是守護者,是囚禁者。”漆雕無忌一字一頓,“我們所在的三界,其實是一個巨大的‘牢籠’。而創世記憶裡,有打開牢籠的鑰匙。”
他盯著解離:“玄燼,你不想知道嗎?不想知道我們到底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神明有權限柄?為什麼凡人生老病死?”
解離沉默。
“跟我合作。”漆雕無忌伸出手,“我得到創世記憶,你得到真相。我們可以一起,打破這個牢籠,建立新的秩序。”
夜風吹過,草木簌簌。
良久,解離開口: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又怎樣?”
漆雕無忌皺眉。
“就算三界是牢籠,天界是獄卒,那又如何?”解離緩緩說,“至少現在,這個牢籠裡還有秩序,有善惡,有該守護的東西。而你,想做的不是打破牢籠,是想成為新的獄卒——不,是想成為牢籠本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
“漆雕無忌,你從始至終,要的都不是自由。你要的,是掌控一切、主宰眾生的權力。為此你不惜釋放疫毒,不惜犧牲千萬人,不惜背叛一切信義。”
她冷笑:“跟你合作?與虎謀皮,最後隻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漆雕無忌的分身臉色陰沉下來。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他身影開始淡化,“玄燼,你會後悔的。當你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你會明白,你的堅持多麼可笑。”
話音落,分身消散。
原地隻剩一枚暗紅色的晶石碎片,落在地上,泛著詭異的光。
解離沒有去撿。她盯著那枚碎片,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碎片在她身後,無聲地,碎成了粉末。
回到憶蓮樓時,已是深夜。
聞人語回來了,正和夙夜在前廳說話。見解離進門,兩人同時起身。
“天機閣有消息了。”聞人語遞過一份卷宗,“無塵子親自查的,內容……很勁爆。”
解離接過,快速瀏覽。
卷宗第一頁,是漆雕無忌近三個月的行蹤記錄——頻繁出入天界禁地“無憶淵”,每次停留時間越來越長。
第二頁,瑤光君名下的產業清單。除了明麵上的宮殿、藥園、法器工坊,還有三十七處暗產,其中十二處涉及記憶交易,五處疑似進行禁忌實驗。
第三頁,創世記憶碎片的黑市流通記錄。最近半年,成交額暴漲三百倍,買家中……出現了三個天界元老的名字。
而最大的買家,化名“燭影”,經天機閣追查,真實身份是——
“瑤光君。”解離念出這個名字,抬頭看向夙夜,“你師父當年的案子,瑤光君是副審官之一。”
夙夜點頭:“師父臨終前說過,瑤光君在審理過程中,多次要求‘速結案’,還試圖銷毀部分證據。”
“所以他和漆雕無忌是一夥的?”聞人語問。
“不完全是。”夙夜搖頭,“瑤光君是保守派領袖,主張維持現有秩序。漆雕無忌是想顛覆秩序。他們的目的不同,但現階段……利益一致。”
解離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還有一件事。”聞人語壓低聲音,“無塵子說,他查到解青竹前輩當年……投資過天界的一家小報。”
解離一愣:“什麼報?”
“《星言》。”聞人語說,“一家專門揭發天界醜聞的地下小報,發行量很小,但讀者都是中下層仙官。三百年前,解青竹以匿名方式,給這家報投了一大筆錢,條件是——永遠保留一個版麵,刊登‘被掩蓋的真相’。”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頁,遞給解離。
紙頁是《星言》的某一期,日期是解青竹隕落前三個月。頭版文章標題是:
《記憶礦脈真相:天界元老私采人間魂魄,煉製禁器》
作者署名:白蘅。
解離手一抖。
她快速瀏覽文章內容——詳細揭露了天界某些元老在人間秘密開采記憶礦脈,用凡人魂魄煉製“記憶兵器”的罪行,並附上了部分證據和證人名單。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
“筆者自知此文一出,必遭殺身之禍。但真相不該被掩埋。若有一日筆者遭遇不測,此文將作為證據,交由可信之人公之於眾。——白蘅,絕筆。”
解離看向文章末尾的印章——一枚小小的、九尾狐爪印。
聞人語眼眶發紅:“這是我娘的絕筆。解青竹前輩投資這家報紙,是為了給她一個發聲的渠道。”
“但文章還是被壓下來了。”夙夜說,“這一期《星言》隻印了不到百份,就被全部查封。報社主編被處死,所有相關人員被清洗記憶。”
解離沉默良久,將紙頁小心折好,收進懷中。
“師父……”她低聲說,“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沒有人能回答。
夜更深了。
前廳裡,三人對坐,燈火昏黃。
窗外,京城寂靜,瘟疫在暗處蔓延,陰謀在暗中滋長。
而更遠處,黑風山的方向,夜空隱隱泛著不祥的暗紅色。
像有什麼東西,即將醒來。
【第八章·完】
下章預告:燼字營舊部分裂,赤瞳現身,帶來驚人消息。瑤光君正式出手,設下陷阱。而解離將做出一個改變一切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