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言》泛黃的紙頁在解離掌心發燙。
她盯著那枚九尾狐爪印的印章,仿佛能透過時光,看見二十年前的白蘅坐在燈下,一字一句寫下那些觸目驚心的真相,知道這將是她絕筆,卻依然執筆如刀。
“這篇文章……當年如果發出去,會怎樣?”聞人語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紙上母親的殘魂。
“會引發天界地震。”夙夜替解離回答,“文章裡提到的三位元老,兩位還活著,一位是瑤光君的師兄,一位是如今天道院副掌院。如果當年這文章公之於眾,他們絕對會身敗名裂。”
“所以師父買下這個版麵,不隻是給白蘅阿姨發聲的渠道。”解離終於開口,眼神複雜,“他在準備一枚炸彈。一枚可以在關鍵時刻,炸翻整個天界保守派的炸彈。”
她將紙頁小心收進懷裡,貼身放好。那紙頁很薄,卻沉得像烙鐵。
“但師父沒有引爆它。”聞人語說,“為什麼?”
“時機未到。”解離走到窗邊,望向夜空,“或者說……他在等某個‘條件’成熟。”
“什麼條件?”
“不知道。”解離搖頭,“但肯定和漆雕無忌正在做的事有關。和創世記憶,和瘟疫,和黑風山核心……都有關。”
夙夜忽然站起身:“執法司的卷宗副本,石寒送來了。”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儲物玉簡,按在眉心片刻,然後一揮手——數十卷厚重的卷軸憑空出現,堆滿了半個前廳。卷軸封皮都是統一的墨藍色,烙印著執法司的燭龍徽記。
“這是三百年來,所有涉及‘記憶實驗’的案件記錄,包括未公開的絕密檔案。”夙夜說,“我篩選過,重點標注了十七份。”
解離和聞人語立刻開始翻閱。
卷宗內容觸目驚心。
天樞曆二千九百年,南疆巫族用活人煉製“記憶傀儡”,被執法司剿滅。繳獲實驗記錄顯示,他們試圖通過移植記憶創造“不死戰士”。
天樞曆三千一百年,東海散仙聯盟私設“憶海”,抽取海妖記憶煉製法寶,導致整片海域生靈癲狂。執法司鎮壓,主犯被處決。
天樞曆三千四百年——這是關鍵節點。卷宗記載,天界成立“天道院特彆研究司”,名義上是研究記憶術法的正統機構,實則由解青竹牽頭,秘密進行一項代號“溯源”的計劃。
計劃的描述很模糊:“追溯記憶本源,探尋天地至理”。
但隨附的實驗記錄卻令人不寒而栗。
“……實驗體丙七號,植入‘上古水神’記憶碎片後,識海崩潰,身體化為液體……”
“……實驗體戊三號,承受‘創世記憶’萬分之一負荷,三息後自燃,灰燼中檢測到時空扭曲殘留……”
“……結論:凡俗生靈無法承載高階記憶,需尋找特殊載體或……改造載體。”
解離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解青竹的親筆批注:
“此路不通,當止。”
字跡潦草,墨跡深重,幾乎戳破紙背。
“師父當年……真的進行過這種實驗?”聞人語臉色發白。
“進行過,然後停止了。”夙夜指著另一份卷宗,“看這個——天樞曆三千五百年,解青竹上奏天庭,請求解散特彆研究司,銷毀所有實驗數據。奏折裡說:‘記憶之術,如持雙刃,可醫人,亦可殺人。今見其害大於利,當斷。’”
“天庭批準了?”
“批準了。”夙夜翻到下一份,“但三個月後,漆雕無忌上奏,以‘邊防需要’為由,申請重啟部分記憶武器研究。天庭……也批準了。”
解離冷笑:“所以師父關了門,漆雕無忌又開了窗。”
她繼續翻閱。接下來的卷宗記錄了漆雕無忌接手後的“新研究方向”——不再追求承載高階記憶,轉而研究“記憶汙染”和“記憶瘟疫”。
實驗記錄更加殘忍。
“……將疫獸‘蜚’的精魄碎片植入實驗體,觀察記憶崩潰過程……”
“……通過‘記憶共振’原理,實現瘟疫在人群中的快速傳播……”
“……目標:研發出可精準清除特定群體記憶的‘定向瘟疫’。”
卷宗最後一頁,是漆雕無忌三年前提交的“階段性成果報告”。報告末尾附了一張圖——一個複雜的陣法結構圖,標注著“五芒鎮魂陣(改良版)”。
正是解離在京城地圖上畫出的那個菱形結構。
“他一直在推進這個計劃。”夙夜聲音冰冷,“從師父關停研究到現在,二十年,他從未停止。”
解離合上卷宗,閉上眼睛。
腦海中,碎片開始拚湊。
解青竹當年發現記憶之術的危險,主動關停研究。但漆雕無忌看到了其中的“價值”,暗中繼續,甚至走得更遠。白蘅發現了真相,試圖曝光,卻被滅口。解青竹救不了她,隻能留下後手——那枚玉簡,那篇絕筆文章,還有……黑風山核心裡的那個錨點。
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
“師父為什麼會選中白蘅阿姨?”解離睜開眼,“九尾狐確實有記憶天賦,但天界能人異士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她?”
聞人語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琥珀吊墜——裡麵封著她的一縷魂念。
“也許……和我有關。”她輕聲說,“我娘懷我的時候,中了仇家的咒毒,胎象不穩。是解青竹前輩出手相救,用秘術將咒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一部分,才保住我們母女。”
她頓了頓:“我出生後,天生對記憶敏感,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記憶流光。我娘說,這是解青竹前輩轉移咒毒時,無意中將部分‘白澤之力’也渡給了我。”
解離瞳孔一縮:“白澤之力?師父的神通本源?”
“對。”聞人語點頭,“所以我才能輕易破解記憶封印,才能快速學會那些複雜的記憶術法。解青竹前輩選中我娘,可能不隻是因為她夠勇敢,還因為……我能繼承這份力量。”
三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如果聞人語真的繼承了部分白澤之力,那她就成了這盤棋裡,除了解離之外,另一個關鍵棋子。
“漆雕無忌知道嗎?”夙夜問。
“應該不知道。”聞人語說,“我娘一直小心隱藏我的特殊。就連千麵當鋪,表麵上也隻是個普通的記憶交易鋪子。”
“但現在他可能已經察覺了。”解離快速思考,“你在黑風山用九尾狐秘術破解瘟疫樣本,在太子識海探查到那個‘門’,這些動作都會留下痕跡。漆雕無忌不是傻子,他一定能猜到你有特殊天賦。”
她看向聞人語:“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必須隱藏起來。天機閣那邊也不能再去了,無塵子雖然可信,但難保沒有眼線。”
“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黑風山。”解離說,“核心裡的那個錨點,我必須親自去看看。如果白蘅阿姨的殘魂真的在那裡,她一定知道更多真相。”
夙夜皺眉:“太危險。漆雕無忌肯定在那裡布下了天羅地網。”
“所以才要去。”解離眼神堅定,“而且,我要帶上一個人。”
“誰?”
“赤瞳。”
聞人語和夙夜同時愣住。
“你瘋了?”聞人語脫口而出,“他已經叛變了!”
“正因為他叛變了,才更要去。”解離說,“石寒說他為漆雕無忌辦事,但沒說他已經完全忠於漆雕無忌。當年屠村的事,他作偽證,可能是被脅迫。這次黑風山見到他,我要當麵問清楚。”
她頓了頓:“而且,我需要一個熟悉漆雕無忌內部情況的人。”
“如果他不肯說呢?”
“那就用這個。”解離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鈴鐺——青銅質地,表麵布滿裂紋,輕輕一搖,無聲無息。
“這是什麼?”
“燼字營的‘魂鈴’。”解離說,“每個燼字營老兵入伍時,都會取一縷魂念封入鈴中。鈴在,人在;鈴碎,人亡。赤瞳的魂鈴,在我這裡。”
她握著鈴鐺,指尖泛白:“當年解散時,我把所有人的魂鈴都還了,隻有赤瞳的……我留下了。因為那時我就覺得,他有問題。”
夙夜看著她:“你要用這個威脅他?”
“不。”解離搖頭,“我要用這個……喚醒他。”
她將鈴鐺收好,看向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前方的路,卻更加黑暗。
“夙夜,你繼續在執法司內部調查,查清瑤光君和漆雕無忌的具體勾結。聞人語,你留在憶蓮樓,研究瘟疫解藥,同時整理所有千麵當鋪裡關於創世記憶的資料。”
“那你呢?”兩人同時問。
“我去找赤瞳。”解離說,“石寒已經查到了他的落腳點——京城最大的賭坊‘千金台’,他是那裡的幕後老板之一。”
她轉身,走向後門。
“等我消息。”
千金台坐落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中段,門麵三層,飛簷翹角,日夜燈火通明。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進出的人非富即貴,也有衣衫襤褸的賭徒紅著眼往裡衝。
解離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頂鬥笠,壓低帽簷,混在人群裡進了賭坊。
一樓是大堂,幾十張賭桌擠得滿滿當當,骰子聲、叫喊聲、銀錢叮當聲混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汗味、酒味和一種病態的狂熱。
解離沒在一樓停留,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是雅間,每個房間都關著門,門口站著膀大腰圓的護衛。解離走到最裡麵那間,門上的牌子寫著“天字三號”。
護衛攔住她:“姑娘,這裡不對外開放。”
解離摘下鬥笠。
護衛看清她的臉,臉色微變——顯然認出了她。但沒等他們開口,解離已經抬手,掌心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文。
“告訴赤瞳,故人來訪。”
護衛猶豫片刻,推開一道門縫,進去稟報。片刻後出來,側身讓開:“請。”
解離走進去。
房間很寬敞,布置得像書房,而非賭場。靠牆是整排書架,擺滿了古籍和賬冊。窗前一張紫檀木書桌,桌後坐著一個人。
赤瞳。
他看起來和十七年前變化不大,依然是那張略顯陰柔的臉,細長的眼睛,瞳孔是鷹類特有的暗金色。隻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角有了白發,穿著錦緞長袍,手裡把玩著一對玉核桃,整個人透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
但解離看見他握著玉核桃的手——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在緊張。
“主將。”赤瞳開口,聲音平靜,“好久不見。”
“是好久。”解離走到書桌前,坐下,“十七年三個月零五天。”
赤瞳動作一頓:“您記得真清楚。”
“因為那天,燼字營解散。”解離盯著他,“那天,你作證說沒發現軍令異常。那天,我被貶下界。”
房間安靜下來,隻有玉核桃輕輕碰撞的脆響。
良久,赤瞳放下核桃,抬起頭,直視解離:“您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
“是來問真相。”解離說,“當年屠村的軍令,到底是誰偽造的?”
“漆雕無忌。”
“證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