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在黃昏時分迫降在京城西郊三十裡外的廢棄漁村。
不是計劃中的降落點。在距離海岸還有五十裡時,他們遭遇了空中攔截——三隻翼展超過三丈的“鐵喙鷹”,這種被馴化的妖獸天生能感應靈力波動,顯然是漆雕無忌或瑤光君派來搜尋的。
一場短暫而狼狽的空戰。墨羽操縱逃生艙勉強擊落兩隻,但第三隻在艙體左側撕開一道裂口,海水倒灌。緊急迫降時,艙體又撞上海中暗礁,徹底報廢。
“快出來!”夙夜率先撞開變形的艙門,鹹濕的海風裹著血腥味撲麵而來。
解離被赤瞳攙扶著爬出,雙腳踩上濕軟的沙灘時,幾乎站立不穩。她回頭看向艙內——聞人語被夙夜抱出,依舊昏迷,臉色白得像紙;凰舞由墨羽背出,氣息微弱但平穩;小雀則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驚恐地看著周圍。
廢棄漁村名副其實。幾十間破敗的木屋散落在沙灘後的高地上,大多屋頂坍塌,牆壁被海風侵蝕得發黑。遠處有片稀疏的枯木林,更遠處是連綿的荒山。
“這裡不能久留。”夙夜將聞人語平放在乾燥的沙地上,快速檢查四周,“鐵喙鷹的主人很快會追蹤過來。”
“主將,您的傷……”赤瞳看著解離蒼白如紙的臉,欲言又止。
“死不了。”解離盤膝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簡,又取出溯光瓶裡取出的“疫毒珠殘骸”——珠子已經破碎,但內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暗綠色的疫毒能量,“幫我護法,我需要……看看母本最後藏著什麼。”
“現在?!”墨羽皺眉,“解姑娘,您的身體撐不住再次解析了!”
“必須撐住。”解離眼神堅定,“漆雕無忌沒死,瑤光君要下場,我們手裡的籌碼太少。母本裡除了師父的玉簡,一定還有彆的東西——漆雕無忌花了二十年溫養它,不可能隻為了藏一枚玉簡。”
她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疫毒珠殘骸上。血液觸到殘骸的瞬間,暗綠色的光驟然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片破碎的、不斷跳動的畫麵——
畫麵裡是漆雕無忌。
年輕許多,穿著天界低級軍官的製服,正跪在一間昏暗的密室裡。他對麵坐著一個人,背對畫麵,隻能看到墨色長袍的下擺和一雙蒼白的手。那人的手在把玩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著繁複的星月紋。
一個聲音響起,經過法術偽裝,嘶啞失真:
“東西拿到了嗎?”
漆雕無忌低頭:“拿到了。解青竹的‘溯源計劃’完整卷宗,還有他挑選的‘種子’名單。”
“很好。”那聲音說,“按計劃執行。先摧毀燼字營,再一步步架空解青竹。記住,要讓他以為……一切都是意外。”
“是。”
畫麵破碎,又重組。
這次是解青竹隕落那夜的觀星台。漆雕無忌站在師父屍體旁,手裡握著那柄染血的匕首,表情複雜——有痛苦,有掙紮,但更多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
那個背對畫麵的聲音再次響起:
“做得好。現在,你是戰神了。接下來,你要繼續推進‘瘟疫計劃’——但不是解青竹那個假計劃,是真計劃。用疫毒清洗人間,用恐懼重塑秩序。等時機成熟……我會給你應得的獎賞。”
漆雕無忌抬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明白。”
畫麵再次破碎。
最後一幕,是漆雕無忌獨自站在黑風山穀底,手裡捧著一枚暗紅色的碎片——創世記憶碎片。他對著碎片低聲自語:
“師父,彆怪我。你想要的‘覺醒’,太慢了。我要的……是掌控。等我把所有碎片集齊,融合疫毒,製造出真正的‘疫神’……三界,就是我的。”
畫麵徹底熄滅。
疫毒珠殘骸化為灰燼,從解離指間灑落。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個背對畫麵的聲音……雖然經過偽裝,但語調的起伏,某個音節的習慣性拖長,還有那隻蒼白的手把玩玉扳指的動作——
她認出來了。
“雲中君。”
夙夜和赤瞳同時一震。
“解青竹前輩的宿敵?”墨羽對天界往事也有所耳聞,“他不是三百年前就閉關了嗎?”
“是閉關,還是暗中操控?”解離睜開眼睛,眼神冰冷,“看來師父當年的‘溯源計劃’,從一開始就被滲透了。雲中君假意合作,實則在利用漆雕無忌,推動真正的瘟疫計劃。”
“但漆雕無忌剛才在畫麵裡說……”赤瞳遲疑道,“他要集齊所有碎片,製造疫神,掌控三界。這不像是在為雲中君辦事。”
“對。”解離點頭,“所以有兩種可能:第一,漆雕無忌在騙雲中君,表麵效忠,實則另有打算;第二……”
她頓了頓:“雲中君也隻是棋子。他背後,還有更黑的手。”
話音未落,遠處天空傳來刺耳的鷹唳!
“追兵到了!”夙夜一躍而起,“至少五隻鐵喙鷹,還有……三個人影,禦劍而來!”
解離強撐著站起:“進村子,找地方隱蔽。”
六人——解離、聞人語(被夙夜抱著)、凰舞(被墨羽背著)、赤瞳、小雀——快速衝進漁村。赤瞳選了間相對完整的木屋,破門而入。
屋裡空空蕩蕩,隻有滿地的灰塵和蛛網。牆角有個破舊的櫃子,櫃門半開,裡麵似乎藏著什麼。
“有暗門。”赤瞳經驗豐富,一眼看出櫃子後的牆壁不對勁。他用力推開櫃子,果然露出一道向下的階梯,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處。
“下去!”夙夜當先踏入。
階梯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往下走了約莫三丈,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地下室,不大,但很乾燥,牆壁是石塊砌成,角落裡堆著些發黴的漁網和木箱,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草藥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下室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盞未點燃的油燈,燈旁有一卷發黃的羊皮紙。
解離點燃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羊皮紙上的字跡——是用古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留下的:
“後來者:此地乃‘聽潮軒’暗樁,三百七十四號。若見此信,說明軒主已遭不測。桌下暗格有應急物資,可取用。東牆第三塊磚可啟動傳送陣,傳送坐標已預設至‘無憶淵’外圍。然,無憶淵凶險,非絕境勿入。”
署名:觀潮生。
“觀潮生……”解離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師父的筆記裡提過,是他早年遊曆時結識的一位散修,精通陣法和情報。原來這裡是他的暗樁之一。”
赤瞳已經撬開桌下暗格,裡麵果然有些東西:幾瓶丹藥(檢查後是療傷和恢複靈力的)、三枚傳訊玉符(已失效)、一把鏽蝕的短劍、還有……一枚小小的青銅羅盤。
解離拿起羅盤。入手冰涼,盤麵刻的不是方位,而是複雜的星宿圖案,中心指針懸空,微微顫動。
“這是‘溯星盤’。”她認出來了,“專門用來定位和破解記憶封印的法器。觀潮生前輩留下這個,可能是預感到會有人需要它。”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入口處傳來細微的響動。
“有人下來了!”墨羽低喝,短刀出鞘。
腳步聲很輕,隻有一個人。來人走到階梯底部,停住了。
昏黃的燈光照亮那人的臉——是個老者,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穿著粗布衣裳,像個普通漁夫。但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是詭異的幽藍色。
“各位客人,”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外麵那些鐵喙鷹和禦劍的,是找你們的吧?”
夙夜擋在眾人身前:“老人家是?”
“這漁村的守屍人。”老者笑了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守了六十年了。你們闖進來,動了觀潮生留下的東西,我就知道了。”
他舉起燈籠,幽藍色的光掃過每個人:“一個燃燒神血的戰神,一個垂死的九尾狐,一個疫毒侵蝕的鳳族,一個叛變的鷹妖,一個執法司高手,還有個……執法司的年輕才俊。嘖嘖,這組合可真有意思。”
解離盯著他:“前輩是觀潮生什麼人?”
“故人。”老者放下燈籠,“他三百年前托我守這個點,說總有一天,會有人帶著‘青竹玉簡’來這裡。我等了這麼多年,差點以為等不到了。”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木牌,牌上刻著潮水紋樣,正是聽潮軒的信物。
解離也取出玉簡。玉簡觸到木牌的瞬間,兩者同時泛起微光。
“驗證通過。”老者點頭,“那麼,按照觀潮生的約定,我可以回答你們三個問題,或者提供一次幫助。選哪個?”
“問題。”解離毫不猶豫,“第一,雲中君和漆雕無忌的真正關係是什麼?第二,瘟疫計劃的最終目的是什麼?第三,無憶淵裡到底有什麼?”
老者笑了:“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第二個問題,我知道一部分——瘟疫計劃表麵是清洗人間,實則是為了收集足夠多的‘恐懼記憶’,用來喂養某個東西。第三個問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無憶淵裡,關著所有‘不該存在的記憶’。包括解青竹當年封印的,關於‘三界牢籠’真相的原始記憶。誰拿到那些記憶,誰就能……重寫曆史。”
“重寫曆史?”夙夜皺眉,“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老者說,“創世記憶碎片記錄了這個世界最底層的法則。如果集齊所有碎片,並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就能像修改畫卷一樣,修改這個世界的‘設定’——比如,讓神明從未存在過,讓凡人天生擁有神力,或者……讓某個已經死去的人,從未死過。”
地下室陷入死寂。
解離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漆雕無忌、雲中君、甚至瑤光君,都對創世記憶如此執著。
這不是權力之爭,是存在之爭。
“您說的‘某個東西’,是指什麼?”解離追問,“喂養恐懼記憶的那個。”
老者搖頭:“三個問題已滿。現在,我該提供幫助了。”
他走到東牆,摸索著找到第三塊磚,用力按下。
牆壁無聲滑開,露出後麵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傳送陣。陣法的符文已經黯淡,顯然多年未用。
“這個傳送陣,直達無憶淵外圍的‘遺忘海灘’。”老者說,“但我要提醒你們——無憶淵是禁地,進去的人,要麼死,要麼瘋,要麼……忘記自己是誰。而且,那裡的時空是紊亂的,你們可能會看到過去,看到未來,看到無數個‘可能’。”
他轉身,看著解離:“丫頭,你師父當年進去過,出來後就變了個人。他封印了那段記憶,藏在玉簡深處。如果你真想查清一切,就去無憶淵,找到你師父當年看到的‘真相’。但代價……可能是你無法承受的。”
解離沉默片刻,問:“前輩,您知道怎麼安全進入無憶淵嗎?”
“知道,但不會告訴你們。”老者搖頭,“那是送死。觀潮生當年和我約定,隻提供傳送陣,不提供建議。選擇權在你們。”
他說完,提起燈籠,轉身走上階梯:“傳送陣隻能啟動一次,持續三十息。走不走,快點決定。外麵那些人,已經搜到村口了。”
腳步聲遠去。
地下室裡,六人對視。
“主將,我去引開他們。”赤瞳忽然說,“我速度快,又有鷹妖血脈,能拖延一段時間。”
“不行。”解離搖頭,“你妹妹需要你。”
“我可以帶小雀一起。”赤瞳看向妹妹,小雀用力點頭,眼中雖然還有恐懼,但很堅定。
“太危險了。”夙夜反對,“外麵至少三個禦劍的,修為不明。赤瞳一個人撐不住。”
“那我去。”墨羽說,“我是執法司的人,他們不敢輕易下殺手。而且我身上有執法司的緊急傳訊符,一旦遇險,司裡會立刻派人來援。”
這個提議相對可行。
但解離還是搖頭:“都不行。我們現在是綁在一起的,分散隻會被各個擊破。要走,一起走。”
她看向傳送陣:“去無憶淵。”
“可是主將,您的身體——”赤瞳急道。
“無憶淵裡有師父當年封印的記憶。”解離打斷他,“那裡可能藏著徹底解決瘟疫的方法,也可能藏著雲中君、瑤光君這些人的弱點。我們必須去。”
她頓了頓,看向昏迷的聞人語和虛弱的凰舞:“而且,她們需要時間恢複。無憶淵是禁地,追兵不敢輕易進去,那裡反而是最安全的。”
夙夜沉思片刻,點頭:“有理。但無憶淵凶險,我們需要準備。”
“用觀潮生留下的丹藥。”解離從暗格裡取出藥瓶,倒出幾粒,自己服下一顆,又給聞人語和凰舞各喂了一顆,“這些藥能暫時穩定傷勢。到了無憶淵,再想辦法。”
遠處傳來破門聲和呼喝——追兵已經進村了。
“沒時間了。”解離當先走向傳送陣,“走!”
六人依次踏入。
老者留下的啟動方法很簡單——向陣法中央注入靈力。夙夜和墨羽同時出手,靈力注入的瞬間,陣法亮起乳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