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軍伏在馬背上,能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和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一支箭矢“嗖”地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釘在前方的地上。冰冷的死亡氣息如此貼近。
“進隘口!”趙武大喝。
十一騎猛地衝入狹窄的隘口。光線一暗,兩側山壁壓迫而來。
突厥人毫不遲疑地追了進來。在他們看來,這些漢人騎兵已是甕中之鱉,在這狹窄地方更無路可逃。
就在最後一名突厥騎兵也衝入隘口後不久——
“落石!”前方高岸上傳來李世民清亮而威嚴的喝令。
“轟隆隆——!”
左側山壁上,早已準備好的大小石塊和幾段粗重的枯木被猛然推下,順著陡峭的山壁翻滾、跳躍、碰撞,帶著雷霆之勢,砸向隘口入口處的河道和路麵!
巨響震耳欲聾,煙塵彌漫。衝在最後的幾名突厥騎兵猝不及防,連人帶馬被滾石砸中,慘叫著跌落馬下,或被翻滾的巨石碾過,或墜入旁邊湍急的河流。入口處瞬間被大量碎石和斷木堵塞,後路已斷!
“有埋伏!”突厥頭領驚怒交加,意識到中計,勒住馬匹,但為時已晚。
“放箭!”
右側高岸上,早已蓄勢待發的唐軍弓手紛紛現身,箭矢如雨點般傾瀉而下!如此近的距離,又是居高臨下,幾乎沒有射失的可能!
“噗嗤!”“啊!”
箭矢入肉聲和慘叫聲瞬間充斥狹窄的通道。突厥人擠在一起,無處可躲,頓時人仰馬翻。他們試圖用弓箭還擊,但在下方仰射,威力大減,且唐軍弓手有岩石掩護。
“擲石!”山壁上也有唐軍士兵將準備好的石塊奮力投下。
“步卒前進!長矛手,刺!”前方,嚴陣以待的唐軍步卒齊聲怒吼,盾牌如牆推進,長矛從盾隙中凶狠刺出!
進退無路,上下受攻。突厥騎兵的機動優勢蕩然無存,變成了被動挨打的活靶子。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
楊軍和趙武等人早已下馬,躲在了步卒陣後的安全處。楊軍看著眼前血腥的場麵,胃裡一陣翻騰。利刃入肉、骨骼碎裂、垂死的哀嚎……這些聲音和畫麵衝擊著他的感官。他雖然融合了原主的記憶和身體本能,但靈魂深處終究是來自和平年代的人。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目睹冷兵器時代的殘酷殺戮。
那個突厥頭領極為悍勇,身中數箭,仍揮舞彎刀,砍翻了兩名唐軍步卒,試圖衝向李世民所在的高岸。李世民冷眼看著,張弓搭箭。
“嗖!”
一箭流星,精準地沒入突厥頭領的咽喉。他動作僵住,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高岸上那個年輕的漢人將領,隨即頹然倒地。
剩下的幾個突厥人徹底崩潰,試圖下馬跪地求饒,但殺紅了眼的唐軍士兵沒有給他們機會。片刻之後,隘口內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傷者的呻吟。
戰鬥結束。二十三名突厥遊騎(比斥候探查的多了三騎),全部伏誅。唐軍方麵,兩人陣亡,五人輕傷。
李世民從高岸上走下,麵色沉靜,先查看了陣亡士兵的遺體,囑咐妥善收斂,厚恤家眷。又巡視了傷員,親自查看了繳獲。
繳獲頗豐:二十四匹戰馬(死傷了幾匹,但大部分完好)、突厥彎刀二十餘把、弓箭十餘副、皮甲數領,還有那些鼓囊的包裹——裡麵是金銀銅錢、絲綢布帛、以及一些顯然來自劫掠村莊的零碎物品,甚至還有幾小袋鹽和茶餅,這在當時是硬通貨。
“都是血淋淋的財物。”李世民看著那些明顯來自百姓的物件,眼神冰冷,“這些人,死不足惜。”
他走到楊軍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楊兄,此計甚妙,以極小代價全殲頑敵。更難得的是,楊兄親冒矢石誘敵,膽氣過人。”他看到了楊軍略微發白的臉色,理解地放緩了語氣,“第一次親曆戰陣,皆是如此。習慣便好。在這亂世,對豺狼慈悲,便是對百姓殘忍。”
楊軍深吸幾口氣,壓下不適,拱手道:“二公子教誨的是。某隻是……一時不適。”
“無妨。”李世民轉頭看向被清理開的隘口通道,“經此一戰,至少這百裡河穀,應暫無大股突厥人。傳令,打掃戰場,將突厥人屍首沉河,我軍勇士遺體小心包裹。全軍加速通過此地,今晚務必趕到預定的鷹嘴崖紮營。”
隊伍再次行動起來,效率更高,士氣也因這場乾淨利落的勝利而明顯提振。士兵們看向楊軍的眼神,少了許多最初的審視和懷疑,多了幾分認可。那虯髯劉隊正更是衝楊軍咧嘴一笑,豎起大拇指。
通過隘口時,楊軍看著河水衝刷著岸邊的血跡,心中那份不適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明悟取代。李世民說得對,這是亂世,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競賽。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適應它的法則。輔佐明君結束亂世,不是請客吃飯,必然伴隨著血與火。今天死的是這些突厥劫掠者,若計謀失敗,死的就可能是唐軍士兵,甚至是他自己。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鷹嘴崖。這是一處突出的山崖,下方有平緩的河灘,背靠絕壁,易守難攻。營盤很快紮下,哨探放出更遠。
主帳內,李世民與幾名軍官以及楊軍一起用餐。簡單的胡餅、肉乾、菜湯,但氣氛比昨日輕鬆不少。
“楊兄今日不僅獻計,更辨識出突厥人包裹中有一物,至關重要。”李世民放下湯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袋,倒出幾枚特殊的箭鏃,放在油布上。
箭鏃呈三棱形,帶有血槽,鍛造精良,閃著幽藍的光,絕非普通突厥鐵匠能打造。
“這是……”一名軍官拿起一枚,仔細端詳。
“這是遼東鍛鐵之術,且是軍中製式。”楊軍白天在檢查繳獲時注意到了這些箭鏃,“突厥人自用的箭頭多為骨製或簡易鐵製,此類精良箭鏃,要麼來自劫掠隋軍府庫,要麼……來自交易,甚至饋贈。”
李世民眼神銳利:“遼東……高句麗?還是……”
“或者是與高句麗有勾結的某些勢力。”楊軍補充道,“比如,盤踞在涿郡北邊,與突厥、高句麗皆有往來的高開道部?又或者,是來自更西邊,與西域、遼東皆有聯係的某些人?”
帳內安靜下來。這幾枚箭鏃,似乎指向了比單純劫掠更複雜的背景。突厥、高句麗、河北群雄……勢力之間的勾連可能遠超想象。
“此事需謹慎查證。”李世民收起箭鏃,“先平安返回太原,稟明父親再議。楊兄,這一路多賴你之力。回到太原,我定向父親鄭重引薦。”
“二公子過譽,此乃分內之事。”楊軍謙道。
夜深,楊軍躺在帳篷裡,耳邊似乎還回響著白日的廝殺聲。但他心中已平靜許多。今天,他通過了第一次實戰的考驗,初步融入了這個集體,也更深切地體會到了這個時代的殘酷與自己的責任。
他知道,到了太原,真正的挑戰才會開始。那裡有李淵的審視,有李世民原有班底的磨合,有更複雜的局勢需要應對。
但至少,第一步,他走得很穩。
帳外,李世民同樣未眠。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異形箭鏃,目光穿透帳篷,望向東北方無儘的黑暗。
“楊軍……你帶來的,似乎不隻是地理圖和計謀啊。”他低聲自語,嘴角卻泛起一絲期待的笑意。這個突然出現的楊先生,或許真能成為攪動風雲的那枚關鍵棋子。
星空寂寥,河穀夜風嗚咽,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