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眼,現代的記憶又開始翻湧。曆史書上的記載,此刻成了活生生的地獄。乾符五年,黃巢入長安,僖宗奔蜀,中原大亂。河西、隴右諸鎮互相攻伐,吐蕃、回鶻、黨項趁虛而入,邊民要麼死,要麼逃,要麼淪為奴隸。
而他現在帶著八十七個殘兵,要在這地獄裡殺出一條生路。
可笑嗎?可悲嗎?
也許。但李昭想起圖書館裡那些發黃的史書,那些冰冷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陳三、王猛、那個嘔血的士兵……他們不該隻是史書上的“潰卒若乾”。
“將軍。”王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有情況。”
李昭睜開眼,順著王猛指的方向看去。遠處,幾點火光在移動——是火把,至少十幾個。
“追兵?”李昭心頭一緊。
“不像。”王猛眯著眼,“火把分散,移動慢,像是在搜索什麼。”
李昭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如果是吐蕃追兵,應該舉著火把快速追來。這種分散搜索……
“可能是潰散的唐兵,也可能是馬賊。”他低聲說,“傳令,熄滅火種,隱蔽。”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人們屏住呼吸,趴伏在陰影裡。
火光越來越近。借著微弱的光,能看清是二十幾個騎馬的,穿著混雜——有唐軍皮甲,有吐蕃皮袍,甚至還有回鶻鎖子甲。這是一群潰兵和流民混成的隊伍,或者說,土匪。
他們顯然也在躲避什麼,警惕地掃視四周。
李昭的手按在刀柄上。他們這邊傷者太多,一旦交戰,凶多吉少。
但對方似乎沒有發現他們,從百步外繞了過去,向北去了。
等火光徹底消失,王猛才鬆了口氣:“走了。”
李昭卻皺眉:“他們也往北。朔方故城?”
“可能是想去那兒躲藏。”王猛說,“我們要不要換個方向?”
李昭搖頭:“沒有彆的選擇。跟上去,保持距離。如果他們在朔方落腳……”他沒說完,但王猛明白了。
如果那些人占了朔方,他們這八十七個傷兵,就得硬搶。
隊伍再次出發,這次更沉默,更警惕。
天快亮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廢墟的輪廓。殘破的土牆,倒塌的望樓,在晨曦中像巨獸的骨架。
朔方故城,到了。
但城牆下,已經有十幾匹馬拴著。昨夜那夥人,果然在這裡。
李昭示意隊伍停下,隱蔽在沙丘後觀察。
城牆坍塌了大半,城門早已不見,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豁口。裡麵隱約有人聲,有火光。
“將軍,怎麼辦?”王猛低聲問。
李昭沉默地看著那座廢墟。晨光漸亮,能看清城牆上的裂縫,望樓上棲息的烏鴉,還有城牆內升起的炊煙。
煙。有人在生火做飯。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讓王猛一愣。
“將軍?”
“王猛,”李昭說,“你說,一群潰兵土匪,占了座廢城,第一件事是生火做飯,說明什麼?”
王猛想了想:“說明……他們覺得安全了?”
“說明他們蠢。”李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也說明,他們人不多,沒安排哨崗。”
他看向身後的八十七個人。經過一夜跋涉,他們更疲憊了,但眼睛還睜著,手還握著兵器。
“所有人聽著。”李昭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城裡有一夥土匪,人比我們多,但沒防備。我們要拿下這座城,就有活路。拿不下,就死在這裡。怎麼選?”
陳三用獨臂舉起刀:“乾他娘的!”
幾個年輕士兵也跟著低吼。
“好。”李昭拔出腰間的橫刀——這是節度使的佩刀,刀身有磨損的痕跡,但刃口還亮,“王猛帶三十人,從西門廢墟摸進去。我帶剩下的人,正門佯攻。記住,不要硬拚,製造混亂,大喊‘吐蕃追兵來了’。明白嗎?”
“明白!”
“行動。”
隊伍分兩路,悄無聲息地散開。
李昭帶著四十多人,慢慢靠近城門豁口。他能聽見裡麵的喧鬨聲,有人在爭吵分配財物,有人在罵娘。
距離五十步時,他停下,深吸一口氣。
然後舉起刀,嘶聲大喊:“吐蕃人追來了!快跑啊!”
身後的士兵跟著大喊,敲擊兵器,製造混亂。
城裡瞬間炸鍋。驚呼聲、叫罵聲、奔跑聲混成一片。
緊接著,西側傳來更大的喧嘩——王猛那邊也得手了。
李昭揮刀:“衝!”
四十多人如決堤之水,湧進城門。
城內一片混亂。二十幾個土匪正在驚慌四顧,有的想上馬,有的想找地方躲藏。李昭一眼看到中間那個頭目——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揮刀想穩住局麵。
“投降不殺!”李昭大喝。
那頭目獰笑:“就你們這些殘兵?”揮刀撲來。
李昭沒躲。他迎上去,兩刀相撞,火星四濺。胸口箭傷劇痛,但他咬牙挺住,橫刀順勢下滑,削向對方手腕。
頭目慘叫,刀脫手。李昭一腳將他踹倒,刀尖抵住咽喉:“再說一遍,投降不殺!”
其餘土匪見狀,紛紛棄械。
戰鬥結束得很快。死了三個土匪,傷了五個。李昭這邊,兩人輕傷。
王猛押著俘虜過來:“將軍,一共二十三人,死三個,俘虜二十。怎麼處置?”
李昭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土匪。他們大多是漢人麵孔,眼神裡有恐懼,也有凶狠。
“你們從哪來?”他問。
那頭目捂著手腕,咬牙道:“甘州逃出來的。回鶻人破了城,見人就殺……”
“所以你們就當土匪,搶自己人?”
頭目不說話了。
李昭沉默片刻,說:“我不殺你們。兩條路:一,現在就走,自生自滅。二,留下,守規矩——不搶百姓,不欺同伴,違者斬。選吧。”
土匪們麵麵相覷。那頭目抬頭看李昭:“你…你是誰?”
“河西節度使,李昭。”
頭目愣住了。節度使?那個傳說中戰死的李昭?
“我選留下。”頭目低頭說。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
李昭點頭,對王猛說:“清點城內情況,安排警戒。傷者集中救治。”又對那頭目說,“你叫什麼?”
“劉…劉大。”
“劉大,帶人去找水源,清理廢墟。我們要在這裡住下了。”
人群散開,忙碌起來。李昭走到城牆邊,扶著斑駁的土牆,緩緩坐下。
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進這座廢墟,照亮了殘破的街道,倒塌的房屋,還有城牆根頑強生長的一叢野草。
王猛走過來,遞過半囊水:“將軍,找到一口井,還沒完全乾涸。城裡有幾間破屋能住人,糧倉…空的。”
“夠了。”李昭接過水,喝了一小口,“有水源,有城牆,就夠了。”
他看著城中忙碌的人群——他的八十七個殘兵,加上二十個俘虜,一共一百零七人。這就是他的起點。
“王猛。”
“在。”
“你說,我們能活下去嗎?”
王猛沉默很久,說:“不知道。但將軍帶著我們走到這兒了,我願意信。”
李昭笑了。他望向東方,那裡是長安的方向,是大唐的心臟,此刻正被戰火焚燒。
但他不看長安了。
他隻看眼前這座廢墟,和廢墟裡這一百零七個想活下去的人。
“那就活下去。”李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不但要活,還要活得像個樣子。”
風吹過城牆,揚起沙塵。遠處,祁連山的雪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李昭握緊手中的橫刀。
曆史從這裡,開始拐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