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苦笑一聲:“不瞞徐兄,我初到真定時,境遇與你此刻相差無幾,也是處處遭受冷遇。”
“但時日長了自會明白,這些人沒什麼彎彎繞,你以真心待之,他們便會掏心相報。”
徐輝祖頷首認同:“做一軍主帥,從不是單憑令行禁止便能成事的。你做得很好,比我當年頭回上戰場時從容多了。”
他話音稍頓,話鋒陡然一轉:“你該也聽說了,我此番北上,明著是馳援,實則是奉陛下旨意來查你。”
“朝中已有人彈劾你屢次抗旨、無視聖意,還說你私造火器、擁兵自重。參奏的不光有都察院的禦史,連六部都有人摻和。”
“你信麼?”李景隆撇了撇嘴,冷笑一聲,舉杯仰頭飲儘。
“抗旨是真。”徐輝祖定定望著他,目光懇切,“但我信你。我知道你抗旨必有緣由,隻是你鋒芒太露,不該一次次硬頂陛下的詔令。”
“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畢竟你是臣,他是君...”話到嘴邊,徐輝祖驀地頓住,眉宇間凝滿了沉重。
“若讓我在抗旨與丟掉北境之間二選其一,我隻能選前者!”李景隆深吸一口氣,字字如鐵,“燕軍驍勇,麾下將官個個能以一敵十,若要強攻,南軍必敗!”
“到那時,就算沒有抗旨的罪名,我又如何向陛下,向千萬百姓交代?”
“可他未必如你這般信我。”李景隆話音落時,眼底翻湧著難掩的失望。
“無論君臣,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徐輝祖輕歎,“他才二十出頭,初登帝位,要學的還有太多。”
“至少我信你,北境五十萬南軍也信你!”他抬手按在李景隆肩上,語氣鏗鏘,“隻要能平定燕亂,今日朝中那些構陷汙蔑,終將淪為世人笑柄!”
“我會留在北境,把查到的實情奏稟陛下,也會陪你一同抗擊燕軍!”
李景隆撇嘴冷笑,搖頭道:“我隻在乎北境勝負,那些汙蔑之言,從未放在心上。”
“但攪出這些是非的人,我斷不能饒!”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因為他們坑害的不隻是我,是整個北境大局!”
“王忠。”徐輝祖毫不遲疑的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尋常小事,順勢端起了酒杯。
李景隆沒再多言,舉杯與他相碰,烈酒入喉,灼燒得五臟六腑都泛起熱意。
廳門外,福生緊攥著腰間的火銃,指節泛白,眼底壓著熊熊怒火。
...
酒過三巡,李景隆提議帶徐輝祖在真定城內走走。
徐輝祖望著眼前滿目瘡痍的城郭,臉色愈發凝重,眉峰間擰著化不開的沉痛。
他曾來過真定,那時的繁華猶在眼前,如今卻被戰火啃噬得隻剩斷壁殘垣。
恍惚間,一股怒火竄上心頭——為那些暗中作祟的內鬼,也為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投機者。
這座城能牢牢握在南軍手中,全憑李景隆一己之力。先前他本不信什麼“平燕十策”,此刻卻不得不信。
若非如此,南軍怎會連戰連捷,將燕軍死死攔在真定城外,半步難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如今的南軍早已上下一心,擰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鐵索。
這樣的軍隊,離勝利還會遠嗎?
“你的傷當真好了?”良久,徐輝祖忍不住再問,語氣裡滿是關切。
“有些傷痛,是永遠好不了的。”李景隆抿唇輕笑,語氣淡得像風。
徐輝祖聞言默然。
他懂這話裡的深意,卻不知如何安慰,因為這些年他已經見過太多。
正沉默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撞入耳中。
耿炳文麾下一員部將踉蹌奔來,臉上滿是焦灼。
“景帥!不好了!新運到的糧草出了岔子,耿老讓末將即刻請您過去!”
這話如驚雷落地,並肩而行的李景隆與徐輝祖同時一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