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十幾名士兵合力抬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走了過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石碑立在深坑上方的正中心,石碑底部深深嵌入泥土中,穩穩地矗立在那裡。
李景隆翻身下馬,緩步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的字跡剛勁有力,是他親自提筆所寫:
“古州之役,蠻寇肆虐,屠戮黔首,棄屍此坑。”
“願此沃土,永息兵戈,願我生民,長治久安。”
他站在石碑前,微微頷首,肅然起敬。
碑下埋葬的,全都是因古州守將的無能而無辜枉死的百姓。
他們本可以在這座城裡安居樂業,卻因為戰亂,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作為勳貴之後,作為朝廷將領,未能及時趕來救援,讓這些百姓葬身於此,李景隆的心中充滿了自責。
如今,蠻族亂軍已被剿滅,逃竄的餘孽也在全力追剿,也算對這些亡魂有了一個交代。
他抬手拂去石碑上的一點塵土,目光望向遠方。
古州城的街道上,士兵們正在清理著戰場。
李景隆知道,這場戰亂帶來的傷痛需要很久才能愈合,但隻要兵戈永息,生民長治久安,這一切便都值得。
正在這時,腳步聲響起,李景隆轉頭望去,隻見邵安領著幾名百姓緩步走來。
那些百姓衣衫襤褸,麵色蠟黃,每走一步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顫巍巍,像是風中隨時會折斷的枯枝。
“稟報景帥!”邵安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卑職已按令將被亂軍關押的百姓儘數救出,無一傷亡。”
話音未落,那幾名百姓已“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粗糙的手掌撐著滿是碎石的地麵,對著李景隆連連叩首。
為首的老者年過六旬,花白的頭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嘴唇因虛弱而泛著青白。
說話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裡卻蓄滿了滾燙的淚水:“多謝景帥救命之恩!”
“若不是您帶兵趕來,我們這些老骨頭,早就成了亂軍刀下的冤魂了!”
“老人家快快請起!”李景隆見狀,急忙大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老者的胳膊將他扶起,又轉頭對邵安遞了個眼神,“把其他人也扶起來,地上涼,彆傷了身子。”
待眾人都站定,李景隆看著他們布滿傷痕的手、沾滿汙漬的衣袍,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滿是虔誠的愧疚。
“古州淪落至此,百姓遭此劫難,皆是朝廷護衛不周,是我們這些領兵之人的過錯。”
“今日能救大家出來,不過是分內之事,還望古州百姓莫要再提‘感謝’二字,更莫要怪罪朝廷遲來的救援。”
“景帥言重了!”老者連忙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感激,“要說有錯,那也是棄城而逃的守將蔣明有錯,與景帥您何乾?”
“我們這些人能活著撿回一條命,全靠景帥您帶兵殺退亂軍,您是我們古州的救命恩人啊!”
旁邊的婦人也跟著點頭,聲音哽咽:“小婦人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若不是景帥,孩子們恐怕...”話沒說完,便已泣不成聲。
“小老兒無以為報,”老者抹了把眼淚,對著李景隆深深作揖,“隻能在餘生裡日日為景帥祈禱,願景帥無災無難,長命百歲,多為天下百姓保一方平安!”
李景隆看著他們真摯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陣酸澀,隻能搖頭苦笑,扶著老者的手臂輕聲安慰:“老人家放心,亂軍已滅,往後古州定會恢複太平,大家隻管安心重建家園便是。”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老者身後,落在了一個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雖也穿著破舊的布衣,卻不像其他人那般畏縮——站姿雖有些拘謹,脊背卻隱隱透著幾分挺拔。
雙手交握時指節分明,不似常年勞作的百姓那般粗糙,連垂著眼簾的模樣,都帶著一絲刻意隱藏的局促。
李景隆眉梢微挑,剛要開口詢問,那人已察覺到他的目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猶豫了一下之後,他突然“噗通”跪地,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下官...下官見過景帥!”
“你是何人?”李景隆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皺得更緊。
他的目光如炬般落在那人身上,帶著審視的銳利,“既是朝廷官員,為何混在百姓之中?”
那人頭埋得更低,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下官乃古州布政司使苗正。”
“亂軍入城那日,下官也被擒住關押,幸得邵副指揮使救援,才得以脫險。”
“是嗎?”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我看,是你為了活命,故意脫下官袍,假扮成尋常百姓,才在亂軍手下撿回一條命吧?”
“如此貪生怕死,對得起你的那身官袍麼?!”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讓苗正渾身猛地一震,肩膀瞬間垮了下去,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埋著頭再也不敢說話。
他心裡清楚,蔣明棄城而逃是死罪,而他這個布政司使,在亂軍攻城時既未組織百姓抵抗,也未堅守職責,反而為了自保假扮百姓。
此事若是傳出去,雖不至於掉腦袋,卻也是一輩子洗不掉的恥辱。
“請景帥恕罪!”就在氣氛僵持之際,那名老者突然再次跪了下去,連帶著其他百姓也跟著屈膝。
“苗大人縱使有錯,也情有可原啊!亂軍入城時那般凶殘,大人能活著已是不易。”
“況且在關押我們的地方,若不是苗大人時常安撫大家,我們這些人恐怕早就沒了主心骨,撐不到景帥來救援的日子!”
李景隆看著老者懇切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始終不敢抬頭的苗正,手指在身側輕輕叩了叩,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片刻後,他對著邵安抬了抬下巴:“先把他們扶起來吧。”
待眾人起身,李景隆的目光重新落在苗正身上,語氣恢複了冰冷的嚴肅:“你身為布政司使,臨陣畏縮,失了官員氣節,本應按律處置。”
“但念在你關押期間仍護佑百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接下來古州城的重建之事,包括安撫百姓、修繕房屋等事宜,便由你全權負責。”
“若敢有半分怠慢,或是中飽私囊,我定不饒你!”
苗正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為狂喜與感激,連忙躬身叩首。
“多謝景帥寬宏!下官定當儘心竭力,重建古州,絕不辜負景帥的信任!”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扶著老者,又對著其他百姓溫聲叮囑了幾句,那模樣不再有半分官員的架子,舉手投足間滿是對百姓的關切與體恤。
李景隆看著他扶著百姓轉身離去的背影,眉宇間漸漸流露出一絲讚許——知錯能改,且心存百姓,倒也不算無可救藥。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從巷口竄出,帶起一陣疾風,在李景隆麵前穩穩停下。
來人一身勁裝,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正是奉命搜捕亂軍餘孽的福生。
“少主!”福生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樣東西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屬下在搜查亂軍餘孽時,於原將軍府的密室中發現了這個!”
李景隆低頭望去,隻見福生手中托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銅牌通體發黑,邊緣打磨得十分光滑,顯然是常年被人佩戴在身的物件。
而當他看清銅牌正麵的紋路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將銅牌拿在手中,指尖摩挲著上麵那朵扭曲的蓮花印記,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朵蓮花...竟與那日在煙雲山密林中遇到的殺手身上的銅牌,一模一樣!
如今在古州將軍府的密室裡再次見到相同的銅牌,一股不安的預感瞬間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