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理會白發老者的慘狀,扭頭轉身,重新走回桌邊落座。
仿佛剛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夾起一塊早已冷卻的水晶肴肉,緩緩送入口中。
隻是他執筷的手背上,那幾滴沾染的鮮血還未乾涸,與潔白的筷身形成鮮明的對比,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白發老者因為失血過多,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麵如死灰,眼神渙散。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看向李景隆的眼神,充滿了恐懼,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的眼神。
在他看來,此時的李景隆,是魔,是鬼,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是什麼都好,總之絕不是人!
一個人的武功怎麼可能高到這種地步?
一個人的心智怎麼可能如此冷靜?
在剛才那樣的生死瞬間,竟然還能如此雲淡風輕,甚至在取勝後依舊淡然進食?
“為...為什麼不殺了我...”白發老者嘴唇顫抖著,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李景隆沒有回答他,隻是端起酒碗,將碗中的米酒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帶著一絲辛辣,卻也驅散了些許夜寒。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白發老者,如同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庭院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與桌上佳肴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味道。
夜梟司暗衛們依舊肅立在四周,如同雕塑一般,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隻有他們眼中的寒光,證明著剛才那場廝殺的慘烈。
吳傑走到李景隆身邊,看著桌上幾乎未動的菜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氣息奄奄的白發老者,心中五味雜陳。
跟李景隆相處幾日,他卻依舊看不透這位王爺。
時而漫不經心,如同紈絝子弟;時而又鋒芒畢露,如同戰場修羅,讓人永遠猜不到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夜色如墨,潑灑在瀧州城外的彆院上空。
簷角的銅鈴被晚風拂過,發出幾聲細碎的叮當,卻很快被沉重的拖拽聲碾碎。
福生邁著沉穩的步伐上前,鐵鉗般的大手直接攥住白發老者的脖領。
老者身形枯瘦,在他手中竟如無物,被硬生生拖著穿過青石板路。
沿途留下兩道蜿蜒的血痕,像是暗夜裡睜開的猩紅眼睛。
“砰”的一聲悶響,老者被重重摔在李景隆麵前的石階下,口鼻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胸前的灰布短衫。
頭發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還透著不甘的光。
李景隆端坐於院中石桌旁,執筷的手未曾停頓分毫,夾起一塊琥珀桃仁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仿佛地上的老者不過是塊礙眼的頑石,遠不及盤中珍饈來得誘人。
“你不是想知道是誰派我來的麼?”白發老者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滴落,“怎麼不問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沒有半分挑釁的意味,反倒透著一股近乎卑微的哀求。
他深知自己已是強弩之末,與其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痛痛快快地了結。
可李景隆的漠視,卻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煎熬。
李景隆終於抬了抬眼,目光掃過老者狼狽的模樣,仰頭喝了一杯。
酒液順著杯沿滑入喉中,留下一陣清冽的甘醇。
“不重要了。”他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幕後主使,攏共不超三人。或許是呂家那個老狐狸,或許是深宮中的太後。”
“亦或者,是那位高居龍椅的天子親自下的令。”
“無論是誰,他們的目的都隻有一個——那就是阻止我活著回到京都。”
說到這裡,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寒芒。
“從前不過是忌憚,如今卻不惜動用死士半路截殺,說明他們現在對我,是真的怕了,怕得要死!”
話音落下,李景隆忍不住發出一陣陰惻惻的冷笑。
那笑聲不高,卻如同數九寒天的冷風,穿透夜幕,帶著刺骨的寒意。
聽得一旁的吳傑頭皮發麻,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福生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既然如此,那何不現在就殺了我?!”白發老者猛地嘶吼起來,麵目猙獰。
額頭上青筋暴起,臉上的血汙被掙得愈發猙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從四肢百骸一點點流逝,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燒。
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絕望。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是所有人都有第二次機會的。”他淡淡說了一句,便再次將注意力放回桌上的酒菜,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隨後,他慵懶地靠在椅背,將兩條長腿徑直搭在石桌上,無視了禮儀規矩。
他仰頭望著夜空中的星辰,那些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緊接著,他將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竟是開始閉目養神,周身卻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白發老者絕望地看著李景隆,嘴唇翕動著,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鮮血洶湧而上,連呼吸都變得愈發困難。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風聲漸漸遠去,隻剩下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聲。
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沒有經曆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其萬分之一的可怕。
院落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不遠處幾名黑衣暗衛清理現場的細微聲響。
他們動作迅捷而利落,擦拭著地上的血跡,收拾著打鬥留下的痕跡。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從未發生過。
福生和吳傑一左一右站在李景隆身邊,目光落在逐漸虛弱的白發老者身上。
福生跟隨李景隆多年,刀光劍影、生死離彆早已是家常便飯,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可吳傑卻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場麵,白日裡還在與李景隆商議瀧州民生,此刻卻親眼目睹這般血腥的殺戮。
今夜所見所聞,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盤旋,讓他百感交集,心緒紛亂如麻。
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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