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挺直脊背,迎著呂後那淬了毒的目光,分毫未退。
聲音朗朗,響徹大殿:“微臣不知什麼叫出頭不出頭!”
“隻知道聖人雲,法不外乎人情,凡事皆要論一個理字!”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側依舊有些發顫的朱允熥,眼神篤定,語氣斬釘截鐵:“我相信吳王殿下是冤枉的,他便一定是清白的!”
話音一頓,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刀。
直直刺向鳳椅上的呂後:“連一個開口自辯的機會都不肯給,難不成...”
“太後也心知肚明,吳王殿下根本沒有謀逆之心?!”
“你——!”
呂後被這一句反問堵得胸口發悶,臉色霎時青一陣白一陣。
她猛地一拍扶手,鳳冠上的珠翠隨之簌簌作響。
指著李景隆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半晌才擠出一句怒喝,“一派胡言!滿口狡辯!”
殿內的文武百官,個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吏部尚書偷偷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都察院的禦史們則麵麵相覷。
手裡攥著的彈劾奏疏,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
誰都看得出來,這場對峙,李景隆已然占了上風。
但誰都沒有想到,今日的李景隆居然如此強硬!
敢在奉天殿內動手的人,自大明建朝以來,唯有李景隆一人!
“夠了!”
禦座之上,朱允炆終於按捺不住,重重高喝一聲。
他麵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怒意,卻又帶著一絲無可奈何。
他死死盯著李景隆,一字一句道:“好,既然你執意要他開口,那朕便給你這個機會,聽聽他如何自證清白!”
他的目光掠過下方垂著頭的朱允熥,語氣驟然冰冷,帶著濃濃的警告:“但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就休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多謝陛下!”
李景隆微微拱手,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轉過身,對著朱允熥飛快地遞了個眼色。
那眼神裡帶著安撫,帶著提醒,更帶著一絲不容出錯的嚴厲。
朱允熥心領神會,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幅度清晰可見。
他定了定神,將李景隆在土地廟中反複教他的那些說辭,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他說自己自幼蒙受皇恩,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半分異心。
說私藏的軍械,原是他不忍杭州百姓困於流匪作亂,自掏腰包請工匠打造。
本想著剿匪完畢之後便移交兵部,充作軍中的補給。
說自己行事倉促,未曾提前上奏,這才惹來了旁人的猜忌。
說那淮西舊人,他更是素未謀麵。
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意圖挑撥皇室宗親的關係...
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發顫,可越說越順,越說越懇切。
那些編造的假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時,竟帶著幾分聲淚俱下的真誠,連他自己都險些信以為真。
“皇兄!太後!”
說到動情之處,朱允熥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金磚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裡充滿了委屈與自責。
“臣弟身為皇室子弟,流淌著太祖皇帝的血脈,怎麼可能犯下謀逆這等大逆之罪?!”
“燕王起兵作亂,禍亂朝綱,那才過去多久?”
“戰火餘燼尚未散儘,臣弟怎敢如此膽大包天,重蹈覆轍?!讓百姓生靈塗炭?!”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若是父王在天有靈,知曉臣弟有此悖逆之心,定然不會原諒臣弟!”
“皇兄,臣弟自知資質愚鈍,難堪大用。”
“可這些年,臣弟從未有過半點非分之想!”
朱允熥哽咽著,聲音裡滿是懇切,“臣弟隻是想著,能為皇兄分擔些許壓力。”
“能為這大明的江山,儘一份綿薄之力!”
“誰曾想...誰曾想竟會鬨出這般天大的誤會,惹得皇兄憂心,惹得朝野震動...”
他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一副懊悔莫及的模樣。
“都怪臣弟行事不周,未曾提前向皇兄稟明,這才惹下了這彌天大禍!”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入木三分。
殿內的朝臣們,臉上漸漸露出了遲疑之色。
幾位素來同情朱允熥遭遇的老臣,更是麵露惻隱,看向朱允熥的目光裡,滿是憐惜。
朱允炆坐在禦座上,看著下方伏地不起的朱允熥。
聽著那一聲聲懊悔的哭訴,不由得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了幾分複雜難辨的神色。
似是歎息,又似是驚訝。
呂後則死死攥著鳳椅的扶手,指節泛白,臉色陰沉得可怕。
朱允熥的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挑不出半點毛病。
竟讓她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頭。
大殿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陛下!”
李景隆瞅準時機,再次開口,聲音鏗鏘有力,“吳王殿下這番話,情真意切,足見其忠心!”
“微臣佩服之至!”
他上前一步,對著禦座躬身一禮,語氣懇切而堅定:“若是陛下信得過微臣,便請陛下恩準!”
“讓微臣親自前往杭州府,徹查此案!”
“微臣定當竭儘全力,查明此案的來龍去脈!”
“給陛下一個交代,也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允炆,語氣決絕:“若是查不清真相,證明不了吳王殿下是無辜的...”
“那臣,願意陪吳王殿下一同領罪,任憑陛下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尤其是朱允炆和呂後,眼神深處甚至同時閃過了一抹難以抑製的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