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客房裡,並非隻有人證和兩名殺手,還有第四個人!”
他刻意頓了頓,看著盧勉驟然繃緊的臉色,繼續道:“第四個人,便是那名人證隨身攜帶的貼身護衛。”
“隻是如今,此人已經下落不明。”
“還請盧大人費心,儘快將此人找到。”
“是!下官遵命!”盧勉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敢有半分遲疑,轉身就要離去。
“哦,對了。”李景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本王倒是忘了,盧大人似乎從始至終,都未曾告訴過本王。”
“那名人證的身邊,還跟著這麼一位貼身護衛啊。”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盧勉渾身一僵,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過了半晌,盧勉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副懊惱至極的神情。
抬手狠狠一拍自己的腦門,滿臉自責地躬身請罪:“哎呦!您瞧下官這個記性!真是糊塗了!”
他苦著臉,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最近樁樁件件的事情擠在一起,下官忙得暈頭轉向,竟把這麼重要的細節給忘了!”
“都是下官的疏忽,還請王爺責罰!”
“無妨。”李景隆笑著擺了擺手,目光卻如利刃般,直刺盧勉的眼底,“現在知道,也不算晚。”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淩厲。
嘴角的笑意雖在,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不過,還請盧大人儘心儘力,全力幫本王找到此人。”
“本王隻給你一日時間。若是一日之內,找不到人...”
李景隆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盧勉瞬間煞白的臉色,緩緩吐出後半句:“拿你是問!”
“下官...下官遵命!”盧勉渾身顫抖,哪裡還敢有半分推諉,連滾帶爬地轉身離去。
腳步匆忙得像是身後有惡鬼追趕。
李景隆站在原地,目送著盧勉的身影消失在衙門的回廊儘頭,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低聲嗤笑幾聲,笑聲在清晨的薄霧中回蕩,帶著幾分詭異,幾分嘲諷。
既然杭州三司之前已經追殺過那名逃走的護衛,如今讓盧勉出麵尋人,他必定會動用所有力量。
畢竟,隻有找到人,才能掌控局麵,才能繼續掩蓋真相。
隻是,盧勉不會知道,在他派人四處搜尋的同時。
李景隆早已安排好了暗衛,如影隨形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會第一時間收到消息。
盧勉,不過是他手中一枚隨時都可以捏碎的棋子。
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
殘陽如血,一寸寸沉入煙波裡,將天際暈染成一片燒紅的雲霞。
暮色四合,杭州城內的各路街巷漸漸蒙上了一層灰藍的薄霧。
臨街的酒肆茶坊次第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晚風裡搖曳,卻驅不散回春客棧三樓那間客房裡的死寂。
李景隆端坐於茶桌前,背脊挺得筆直,指尖捏著一隻薄胎白瓷茶杯。
茶水尚冒著嫋嫋熱氣,一縷清冽的龍井香絲絲縷縷地漫出來。
與屋內未散儘的血腥氣、草木灰的澀味交織在一起,凝成一種難聞的氣息。
在他的對麵,正是人證死後被石灰標記出的印記。
他不是在跟死人喝酒,屋裡也沒有死人。
人證的屍體早已化成了灰。
他也不是在憑吊死者,而是在複盤。
腦海中已經將這樁牽扯到吳王朱允熥的案子,從蛛絲馬跡裡一點點抽絲剝繭,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
從踏入杭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事已至此,他已經可以肯定,那名人證隻是一枚被人精心布置的棋子。
而棋子的背後,定然藏著一張更大的網。
他故意放出風聲,讓盧勉通知杭州三司,又暗中布下眼線,同樣已經撒下了一張引蛇出洞的網。
魚餌已經撒了出去,是時候該收網了。
他在等。
等夜梟司的消息。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巷子裡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咚——咚——”
兩聲悠長的響動,敲破了夜的寧靜。
李景隆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杭州城的輪廓在朦朧月色裡蟄伏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今夜的杭州城,注定要掀起一番風波。
一念及此,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似是胸有成竹。
他抬手將杯中冷了大半的茶水一飲而儘,茶香清苦,入喉回甘。
茶的確很香。
與人證死之前所喝的一模一樣。
恍惚間,耳畔似有細碎的聲響響起,像是有人在低低啜泣。
“殺我的人,就是要害吳王的凶手...”
“我死得好冤啊...”
“為我報仇...”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淒厲,仿佛穿透了生死的界限。
一會兒在客房裡盤旋,一會兒又衝破窗欞,飄向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李景隆的眉心微微蹙起,旋即又舒展開來。
他知道,這不是亡魂作祟,而是他心底的執念。
是那樁冤案裡,沉冤未雪的冤氣。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三聲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李景隆的眸光陡然一厲,手中的茶杯穩穩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進來。”
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