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包下了整座漏,而且清退了樓裡所有的掌櫃、小二和雜役。
隻留了一座空蕩蕩的酒樓,等著該來的人。
桌上擺著四樣精致的小菜——醬鴨、鹵豆乾、涼拌筍尖,還有一碟花生米。
都是望星樓的招牌下酒菜。
旁邊立著兩壺封泥已拆的陳年花雕,酒液澄澈,酒香醇厚。
隻是此刻,兩壺酒都已見了底,空酒壺歪歪斜斜地倒在桌上,濺出的酒漬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李景隆拿起其中一隻空壺,晃了晃,又失笑著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從他策馬踏入京都城門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定然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入了皇宮。
朱允炆,想必早已知曉他回來了。
此時的望星樓外,怕是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暗哨的眼睛,定然像鷹隼一樣,死死盯著這間雅間,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可那又如何?!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就是要在這裡,審結這樁牽連甚廣的大案。
他就是要告訴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他李景隆回來了,誰也彆想動吳王府的人。
朱允炆若是想阻止,那就隻管放馬過來。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不能為李景隆洗清冤屈,那就不如一戰!
即便成為一個被人罵上千年的亂臣賊子,那又如何?!
反正他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也沒想過回去。
時間,在這無邊的寂靜裡,過得格外磨人。
像是很慢,慢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慢得能數清窗外飄落的霜花。
又像是很快,快得兩壺烈酒見了底,快得東方的天際,漸漸泛起了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就在那抹魚肚白漸漸暈染開來,將夜色撕開一道口子的時候,望星樓外,終於傳來了動靜。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混雜著衣袂摩擦的輕響,從街麵上傳來,由遠及近。
李景隆微微側耳,嘴角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效益。
他能聽得出來,來的人,足有數十之眾。
但他依舊端坐不動,靜靜地望著窗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很快,腳步聲停在了望星樓的門口。
三道身影,徑直踏著樓梯,快步走向三樓。
剩下的人,則如鬆柏般肅立在樓外,背對著酒樓的大門,緊盯著四麵八方的街巷。
這些人身姿挺拔,氣息凜冽,眼神銳利如刀。
但凡有任何人敢靠近這望星樓半步,等待那人的,必將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
腳步聲,終於從身後傳來。
一步一步,踏在木質的樓梯上,在這寂靜的黑夜裡聽著讓人渾身難受。
李景隆抿嘴一笑,眉宇間連日來積攢的凝重,直接散去了大半。
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壺,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的空寂。
他這才想起,兩壺酒,早已被他喝了個精光。
忍不住搖頭失笑後,重新緩緩靠回椅背。
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際。
“少主。”
一聲低沉的稟報,在身後響起。
這是福生的聲音,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一直留守在京都的平安。
李景隆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很快,福生和平安二人,一左一右,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徑直走到了李景隆的麵前。
那人穿著一身紫色的錦袍,此刻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
發髻散亂,麵色慘白如紙。
緊接著便被福生和平安按著肩膀,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雙膝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那人臉色蒼白,整個人抖得如同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福生垂首躬身,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卷油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麵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像。
他捧著畫像,恭敬地遞到李景隆麵前的桌上。
畫像上的人,赫然便是跪在地上的這人。
李景隆這才緩緩收回目光,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畫像。
接著又抬眼,麵無表情地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人。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人並沒有抬頭,可是感受到一抹銳利的目光時,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顫。
於是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上。
“抬起頭來。”李景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壓,像是淬了冰。
“叫什麼名字?官居幾品?”
那人渾身一震,肩膀抖得越發厲害,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還算完整的話。
“下...下官秦平...”
“隸屬吏部文選清吏司,任...任員外郎...”
“官...官階從五品...”
“從五品?”李景隆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濃濃的譏諷。
接著目光冷冷地盯著秦平那布滿冷汗的額頭,字字如刀,“一個區區從五品的小官,就敢跑到杭州府。”
“聯合杭州三司的主官,陷害當朝親王,陷害孝康皇帝的嫡子?!”
“秦平,你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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