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死了,死得乾淨利落。
那一刀太快,快到幾乎沒有察覺到任何一絲痛苦,便已魂歸黃泉。
朱允炆徹底愣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四具屍體,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那一幕發生得太快,快到他幾乎沒有看清李景隆是如何出刀,如何收刀,那四人便已身首異處。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上,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李增枝與李芳英,更是早已被眼前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雙腿一軟,癱軟著坐在了地上。
他們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著地上橫陳的屍體,臉色蒼白如雪。
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他們第一次親眼見到李景隆殺人。
那個平日裡談笑風生,看似玩世不恭的安定王,竟藏著如此淩厲狠絕的身手,如此令人膽寒的殺氣。
李景隆卻像是渾然不覺周遭的驚駭目光,他隨手將染血的佩刀丟還給平安。
動作輕描淡寫,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後,他抬腿邁過地上的屍體,腳下的靴子沾染了血跡。
在光潔的石階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血腳印。
他一步步走下石階,向著朱允炆走近幾步。
而後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語氣恭敬:“陛下明鑒!”
“微臣幸不辱命,終於在陛下限定的期限之內,徹底查清了杭州一案!”
“既還了吳王一個清白,也還了天下百姓一個公道!”
他微微抬眸,目光與朱允炆的目光相撞,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而且,此番查案,還比陛下給定的期限,提前了兩日有餘。”
“不知微臣的罪責,是不是也可以一筆勾銷了?”
隨著話音落下,他已緩緩直起身,抬頭看向朱允炆,笑容溫和。
眼神卻深邃如淵,讓人看不真切。
可這溫和的笑容,落在朱允炆的眼中,卻讓他忍不住心裡發毛。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心底升騰而起。
他定了定神,強行擠出一絲笑意,緩緩點頭,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
“既然一乾人犯都已就地正法,此案便算是徹底了結。”
“吳王既已無罪,李卿查案得力,先前的罪責,自然也一並赦免了。”
“多謝陛下隆恩!”李景隆揚聲道謝,再次躬身一禮。
動作一絲不苟,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待李景隆禮畢之後,朱允炆便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之後,轉身朝著大門口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從容,仿佛身後的血腥與殺戮,都與他毫無乾係。
可就在他剛走出幾步的時候,卻又驟然停下了腳步。
“李卿。”朱允炆轉頭重新看向了李景隆,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他的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麵色冷峻的護衛,眉頭微挑,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朕剛剛才發現,這裡的護衛,除了平安和你那名貼身隨從之外...”
“其餘的人,看著都是些生麵孔啊?”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臉上依舊掛著那抹雲淡風輕的笑容。
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沒辦法,可能是微臣樹大招風,平日裡又喜好結交天下豪傑。”
“久而久之,便總有一些誌同道合之人,願意追隨在微臣左右。”
他頓了頓,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允炆,反問道:“陛下可是對此有什麼疑問?”
“沒有。”朱允炆笑著搖了搖頭,笑容客套而疏離。
他不再多言,直接轉身,帶著一眾內侍宮人,頭也不回地朝著大門外走去。
背影決絕,沒有半分留戀。
齊泰深深地看了一眼癱坐在石階上,臉色慘白的李增枝與李芳英。
眼神沉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接著眯了眯眼睛,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快步轉身,緊緊地追著朱允炆的背影而去。
“齊尚書?!”
“尚書大人!”
看到齊泰離去時那諱莫如深的神色,李增枝與李芳英頓時愣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們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慌亂。
兩人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撣去身上的塵土,踉踉蹌蹌地飛奔著追了出去。
李景隆獨自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目送著朱允炆的鑾駕,徹底消失在府門之外。
直到那明黃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他臉上那維持了許久的溫和笑意,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漠然。
他心中清楚,朱允炆一心想要維護自己仁君的名聲,絕不願背負弑弟的汙名。
更不願讓朝堂之上的暗流湧動,徹底擺上台麵。
而他,此刻羽翼未豐,根基未穩,也同樣不想在這個時候,與朱允炆徹底撕破臉。
所以,在楊安被朱允炆親手斬殺的那一刻,他們二人之間,便已然心照不宣地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
互相各退一步,點到為止,從此不再追究此事。
這場朝堂之上的交鋒,看似雙方最終以一種握手言和而告終。
可隻有李景隆自己知道,從今日起,他與朱允炆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便已徹底碎裂。
至此,他們徹底成為了敵人。
隻是他們互有忌憚,所以才沒當場翻臉而已。
但終有一日,他們總有拔刀相向的一天。
風從殿外呼嘯而入,卷起地上的血沫,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李景隆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西邊那片沉沉的暮色,眸中寒光閃爍,暗流洶湧。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