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是生意人,應該懂貨。”
江鼎指了指那件背心,“大楚冬天濕冷,那種冷是往骨頭裡鑽的。貴國的文人雅士、富商巨賈,雖然有錢,但穿得太厚顯得臃腫,穿得太薄又遭罪。”
“這玩意兒,叫‘暖身甲’。穿在寬袍大袖裡麵,既看不出來,又暖和得像抱了個火爐子。”
“而且,便宜。”
江鼎伸出一根手指,“隻要二兩銀子。或者,換兩石大米。”
熊依拿起那件背心,摸了摸,臉色微變。
他是行家。大楚的絲綢雖然好,但不保暖。這種皮毛製品在大楚一直是緊俏貨,往年都是從蠻族那邊高價買,一件這種成色的皮襖,少說也要十兩銀子。
如果真的隻要二兩……
這裡麵的利潤,足以讓任何一個商人發瘋。
“你有多少?”熊依問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現在有一萬件。下個月,能有五萬件。隻要王爺的糧食夠多,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江鼎指了指外麵那些忙碌的流民。
“那些王爺眼裡的叫花子,現在可是熟練工。隻要給口飯吃,他們就能沒日沒夜地乾。”
“王爺,這筆買賣,比你要那三座破城劃算多了吧?”
熊依沉默了。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要地盤,會跟鎮北軍開戰,而且未必守得住。要王子,現在看來也是個燙手山芋。
但如果做生意……
他是逍遙王,他的封地就在大楚北邊,掌握著商路。如果能壟斷這種“暖身甲”,轉手賣到大楚內地,甚至賣到南洋……這利潤,能讓他富可敵國!
“兩石大米太貴了。”
熊依恢複了商人的精明,坐回椅子上,“一石五鬥。而且,本王要獨家經營權。除了本王,你不許賣給大楚的其他人。”
“一石八鬥。”
江鼎寸步不讓,“獨家經營權可以給你,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鐵。生鐵、熟鐵、廢鐵,都要。另外,我要大楚的‘神臂弓’圖紙。”
“不行!”
一直沒說話的大宗師葉白衣突然開口,一股淩厲的劍氣瞬間鎖定了江鼎。
“鐵器和軍械圖紙,是朝廷禁運之物。給了你們,無異於養虎為患。”
大宗師的氣場太強了。整個大棚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那口翻滾的火鍋似乎都停止了沸騰。
江鼎隻覺得呼吸一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他沒有退。
錚——!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一直站在江鼎身後的啞巴,突然上前一步。他手中的那把百斤陌刀重重地頓在地上,擋在了江鼎麵前。
雖然啞巴沒有修為,但他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竟然硬生生地頂住了大宗師的劍意。
“葉宗師,火氣彆這麼大嘛。”
江鼎從啞巴身後探出頭,依然笑嘻嘻的,但眼神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養虎為患?”
“王爺,您看看這北境。蠻子雖然敗了一陣,但還沒死絕。大晉在西邊虎視眈眈。我們鎮北軍要是垮了,這幫流民要是餓死了……”
江鼎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
“您猜,這十萬餓瘋了的流民,手裡拿著我們剛發的刀,是會去啃樹皮,還是會一路南下,去大楚那個富得流油的地方找飯吃?”
“到時候,這就不是十萬流民,是十萬流寇。”
“再加上我們這群被朝廷拋棄的哀兵……”
江鼎拿起酒杯,將杯中酒灑在地上,做了一個祭奠的動作。
“王爺,您覺得,憑您帶來的這幾位大宗師,擋得住十萬張餓急了的嘴嗎?”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這不是那種“我要殺了你”的低級威脅,而是“我要死在你家門口”的流氓邏輯。
熊依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看著江鼎,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仿佛默認了這一切的李牧之。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李牧之會重用這個地痞流氓了。
因為李牧之那種正人君子,說不出這種話,乾不出這種事。但江鼎能。
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他吃得死死的。
“好……好!”
熊依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一石八鬥。鐵,本王可以用‘農具損耗’的名義給你運一批。至於圖紙……本王沒有,但可以給你送一批工匠來。”
“成交!”
江鼎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陰霾瞬間消散,又變成了那個熱情好客的大掌櫃。
“來來來!王爺吃肉!這羊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啞巴,給王爺倒酒!這次換那個……換那個好酒!”
一場劍拔弩張的危機,就這樣在一頓火鍋裡,變成了一筆充滿了銅臭味的肮臟交易。
李牧之看著正在跟熊依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江鼎,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他知道,從今天起,北涼就不再是大乾的北涼了。
它有了自己的錢袋子,有了自己的工坊,也有了自己的……野心。
而這一切,都是這個正把一隻羊腿塞進嘴裡的年輕人帶來的。
……
當晚,送走了喝得醉醺醺的逍遙王。
江鼎站在寒風中,看著那一車車正在卸下來的糧食,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參軍,咱們真要把那個背心的生意給他獨家?”
瞎子湊過來,一臉不舍,“那玩意兒要是咱們自己賣,賺得更多啊。”
“獨家?”
江鼎嗤笑一聲,把手裡的瓜子皮吐在雪地上。
“在大楚,他是獨家。但在大晉呢?在西域呢?在蠻子那邊呢?”
“再說了,等咱們的工坊做大了,做出了更好的‘羽絨服’、‘衝鋒衣’,這羊皮背心就是淘汰貨。到時候,他求著咱們換新款,還得加錢。”
江鼎轉身,看著身後那片燈火通明的工坊區。
“瞎子,記住了。做生意,要把眼光放長遠。咱們現在是用大楚的血,來養咱們的骨頭。”
“等咱們的骨頭硬了……”
江鼎的手指輕輕在虛空中劃了一下,仿佛劃過整個天下的版圖。
“這天下的規矩,就得咱們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