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
江鼎罵了一句,站起身,從旁邊的箱子裡抓出一把亮晶晶的東西。
精鹽。
“都把手伸出來。”
漢子們不明所以,紛紛伸出那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大手。
江鼎抓起一把鹽,倒在趙二狗的手心裡。
“嘗嘗。”
趙二狗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圓了。
“鹹……不苦?這鹽不苦?!”
“這是人吃的鹽。北涼的鹽。”
江鼎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看著這一百雙震驚的眼睛。
“我給你們每人發十斤這種鹽。再給你們每人十斤白麵。還有……”
江鼎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剛印出來的《白毛風》戲本子,上麵還畫著連環畫。
“把這個帶上。”
“參軍,這……這是啥意思?”趙二狗捧著鹽,手抖得厲害。
“我要你們回家。”
江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鉤子一樣勾著每個人的心。
“回你們的趙家村,李家屯。回冀州的每一個角落。”
“把這鹽,分給村裡的鄉親們嘗嘗。告訴他們,這就是北涼人天天吃的東西。”
“然後,把這出戲,講給他們聽。”
江鼎指了指那個戲本子。
“彆光講戲。講講你們在關外差點被凍死的事,講講嚴嵩那個老狗是怎麼讓人堵你們煙囪的。”
“我要讓每一個大乾的百姓都知道,要殺他們的不是天災,是人禍!是坐在京城金鑾殿裡的那些狗官!”
趙二狗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他聽懂了。
他看著手裡的鹽,又看了看江鼎那雙幽深的眼睛,突然覺得後脊背發涼,但渾身的血卻熱得發燙。
“參軍是想讓俺們……去放火?”
“對。”
江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們就是那火種。”
“回去告訴鄉親們,誰要是活不下去了,誰要是想吃這不苦的鹽,想燒那暖和的煤……”
“就拿起鋤頭,等著。”
“等到北涼的旗子插過去的時候,給我把那些狗官的門,從裡麵打開。”
趙二狗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把頭磕在地上,磕得咚咚響。
“參軍放心!俺這就回去!俺就是爬,也要爬回趙家村!”
“要是不能把全村的人都煽……都叫起來,俺就把腦袋割下來給您當球踢!”
“去吧。”
江鼎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點。彆讓官差抓住了。要是被抓了……”
江鼎頓了頓,眼神驟冷。
“就說是嚴嵩派你們來北涼臥底,結果被北涼趕回來的。把水攪渾,懂嗎?”
“懂!太懂了!”
……
看著那一百個漢子消失在風雪中,李牧之才開口。
“這一招,夠陰的。”
李牧之把玩著手裡的戲本子,苦笑了一下。
“你這是在挖大乾的根啊。這鹽和這故事要是傳開了,以後大乾的官府說話,連個屁都不如。”
“根早就爛了,我不過是幫他們鬆鬆土。”
江鼎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香。
“將軍,嚴嵩在京城裡又是搞封鎖,又是派殺手,玩得挺嗨。”
“他以為隻要他不看,不聽,這天下就還是太平的。”
江鼎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那我就讓這幾百萬張嘴,在他耳邊一起喊。”
“我要讓這聲音傳進皇宮,傳進那個糊塗皇帝趙禎的耳朵裡。”
“讓他知道知道,他那個所謂的‘盛世’,到底是個什麼狗屁模樣。”
張載一直坐在角落裡沒說話。此刻,他看著地圖上那被江鼎劃得密密麻麻的冀州,突然低聲念了一句。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老頭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江鼎。
“江參軍,你確實是個魔頭。但或許……這亂世,也就隻有你這種魔頭,能把這天給捅個窟窿,透進點光來。”
江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您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誇你。”
張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老夫這就去寫第二出戲。光有《白毛風》還不夠,還得有個《殺狗官》。”
“既然要鬨,那就鬨個天翻地覆!”
看著老頭那決絕的背影,江鼎和李牧之對視一眼,都笑了。
“你看。”
江鼎指了指張載。
“連聖人都被逼得想殺人了。”
“這大乾……是真沒幾天活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