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是在第五天的清晨開始退去的。
但這並不像人們期盼的那樣,是一場災難的終結,反倒像是揭開了這這片大地上一道剛結痂就被撕開的爛瘡疤。
水退得很慢,而且退得極其拖泥帶水。
原本被這一汪黃湯掩蓋的地麵終於露了出來,但那已經不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一層厚達三尺、黑得發亮的淤泥。
這淤泥是有毒的。
它混合了上遊衝下來的死豬死羊、腐爛的植被、生活垃圾,以及那些沒來得及撈出來的屍體殘渣。在初冬那慘白的日頭下一曬,這淤泥就開始發酵,表麵鼓起一個個灰黑色的小氣泡,“噗”的一聲破裂,散發出一股令人聞之欲嘔的沼和酸臭味。
狼牙嶺這塊孤島,現在成了一座佇立在黑色沼澤裡的荒礁。
江鼎站在岩石邊緣,試探性地把一根枯樹枝插進那淤泥裡。
沒有阻礙。
那跟手臂一樣粗的樹枝,就像插進了一塊軟爛的豆腐,哧溜一下就沒入了大半截,直到末端那個分叉口才勉強卡住。
江鼎試著往回拔,卻發現那淤泥裡仿佛有一百張嘴在吸著,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費好大勁才拔出來,帶出一團黏糊糊、拉著絲的黑膠。
“這路,馬走不了。”
李牧之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這位愛馬如命的將軍,此刻看著這滿世界的爛泥,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
馬最怕這種軟地。
一旦馬蹄陷進去,強大的吸力會讓馬感到恐慌。馬一恐慌就會掙紮,越掙紮陷得越深,最後要麼折斷馬腿,要麼活活累死在泥坑裡。
“走不了也得走。”
江鼎把那是那根臟兮兮的樹枝扔掉,在岩石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我們的糧食隻夠吃最後一頓了。再不走,不用等宇文成都來殺,我們自己餓得連刀都提不動。”
“怎麼走?”李牧之反問,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焦躁,“讓騎兵下馬?變成步兵去那泥裡爬?那是去送死。”
失去了速度和衝擊力的北涼騎兵,在這沒遮沒攔的爛泥地裡,就是大晉弓箭手的活靶子。
江鼎沒說話。
他轉過身,看向營地的角落。
那裡,公輸冶正帶著幾個老工匠,圍著一堆從上遊漂下來的爛稻草和藤條發呆。
“老瘋子。”江鼎走過去,踢了踢那一堆爛草,“彆發呆了。給我個法子。”
公輸冶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全是疲憊。手裡還拿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酒壺,可惜早就空了,隻能習慣性地往嘴裡倒一口空氣。
“法子?我是木匠,不是神仙。”公輸冶沒好氣地嘟囔,“這泥太深,除非給馬插上翅膀,否則那就是鐵律,誰也違背不了。”
“我不聽鐵律。”
江鼎蹲下身,直視著公輸冶的眼睛。
“我隻知道,以前在南方的時候,我也見過這種爛泥塘。那裡的漁民,能在泥上走得飛快,還能抓跳跳魚。”
公輸冶愣了一下,腦子裡似乎閃過一道光。
“你是說……‘泥馬’?”
“差不多那個意思。”江鼎撿起一根藤條,在手裡用力扯了扯。這藤條雖然泡了水,但因為是剛從上遊下來的新鮮貨,韌性還在。
“接觸麵越大,壓強越小。這道理是你教我的。”
江鼎拿過一團稻草,粗暴地揉成一團,按在泥地上。
“彆想著造那種精致的木板滑橇了,沒材料,也沒時間。”
“就用這個。”江鼎指著滿地的爛稻草和藤條,“給所有的馬,編草鞋。”
“草鞋?”旁邊的鐵頭聽傻了,“哥,那馬蹄子又不是人腳,穿草鞋能行?”
“不是普通的草鞋。”
江鼎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瘋狂的光芒。
“是要編那種這麼大的。”
他比劃了一個像臉盆那麼大的圓圈。
“用藤條做骨架,把稻草編得厚厚的,像個大盤子一樣扣在馬蹄上。再用布條死死綁住馬腿。”
“這樣馬蹄踩下去,受力麵積大了十幾倍,就不會陷得太深。”
李牧之走了過來,看著江鼎比劃的那個形狀,沉思了片刻。
“這東西……我也見過。”李牧之緩緩說道,“草原上的牧民冬天為了防馬陷進雪窟窿裡,也會給馬蹄包上厚厚的羊毛氈子。但這爛泥畢竟不是雪……”
“原理是一樣的!”江鼎打斷了他,語速極快,“而且這爛泥表麵有一層黏液。隻要我們速度夠快,馬蹄就不會被吸住,而是在泥麵上滑過去!”
“滑過去?”
李牧之想象著那個畫麵。幾千匹戰馬,腳上綁著臉盆大的草盤子,在爛泥上滑行?
這聽起來簡直像個笑話。
但這確實是唯一的生路。
“那就乾。”
李牧之是個果斷的人。既然決定了,就不再猶豫。
“傳令!全軍動手!”
“不論是將軍還是士兵,都給我去撈稻草,拔藤條!”
“日落之前,我要每一匹戰馬都穿上這‘特製戰靴’!”
……
狼牙嶺上,原本死寂的氣氛被這道命令打破了。
但這依然不是那種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麵,而是一種帶著絕望色彩的自救。
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岩石邊緣的回水灣,把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纏繞著各種垃圾的稻草和藤滿撈上來。
沒有人嫌臟。
因為比起活命,臟算個屁。
江鼎也沒有閒著。他就坐在李牧之的“烏雲踏雪”旁邊,笨手笨腳地學著那些老兵的樣子編織。
稻草粗糙,邊緣像鋸齒一樣鋒利,把他的手割得全是細小的血口子。混合著泥水,那種鑽心的刺痛讓他時刻保持著清醒。
李牧之坐在他對麵,動作倒是熟練得很。他以前在邊關,什麼苦活累活都乾過。
“你說,咱們這樣子,還像是威震天下的北涼軍嗎?”
李牧之看著手裡那個醜陋無比、像個破鳥窩一樣的“馬草鞋”,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江鼎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看四周。
幾千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汙的漢子,正像一群乞丐一樣,蹲在地上搓草繩,編草鞋。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黑甲鐵騎的威風?
“老李。”
江鼎把那個編了一半的草鞋套在自己的手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