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風是給彆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等會兒衝鋒的時候,咱們這副鬼樣子,興許還能把那個愛乾淨的宇文無敵給嚇死。”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像條大蜥蜴一樣,從山下的爛泥地裡,一點一點地“蠕動”了上來。
“什麼人?!”
外圍的哨兵緊張地舉起了弩箭。
那個黑影停住了,抬起頭。
那是一張完全被黑泥糊住的臉,隻露出兩隻白多黑少的眼睛,還有一口森白的牙齒。
“彆……彆射……是我……”
聲音微弱,嘶啞,但帶著一股子熟悉的賤氣。
“二狗子?”
鐵頭驚呼一聲,衝過去把那個人從泥裡拖了上來。
這是李牧之派出去的最後一波斥候裡,唯一個活著回來的。
他身上並沒有傷,整個人卻像是脫了一層皮。他的衣服早就磨爛了,肚子和腿上全是泥沙磨出來的血印子。
“水……水……”
二狗子癱在地上,像條脫水的魚。
江鼎把最後半壺燒開的水遞過去,二狗子也不嫌燙,咕咚咕咚一口氣全灌了下去。
“說情況。”李牧之蹲下身,聲音沉穩。
二狗子喘過氣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露出一雙閃著精光的眼睛。
“將軍,參軍。前麵……青牛峽那邊……”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容。
“宇文成都那個老小子,正在開慶功宴呢。”
“慶功宴?”江鼎眉毛一挑。
“對。那幫孫子以為咱們都被水衝進下遊喂王八了。”二狗子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看見他們把從咱們這兒衝下去的破帳篷、破旗子都撈上去了,掛在寨門口當戰利品展示。”
“他們的防守怎麼樣?”李牧之問到了關鍵點。
“鬆!鬆得褲腰帶都掉了!”
二狗子興奮地拍著大腿,“那青牛峽本來地勢就高,洪水沒淹著他們。但因為大壩截流,他們那邊現在是一片爛泥塘子,連路都沒有。”
“他們覺得沒人能從這百裡爛泥地裡爬過去打他們。所以……連寨門都沒關嚴實,哨兵都縮在棚子裡喝酒烤火。”
“還有……”
二狗子從懷裡掏出一塊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我順手在那邊河灘上,撿了個這玩意兒。”
江鼎接過來打開一看。
那是一塊還沒燒完的木牌,上麵刻著一個“令”字。
這是大晉水師的通行令牌。
“他們正在拆船。”二狗子解釋道,“大晉的水師沒全部被炸完,還有十幾艘停在青牛峽上遊。現在宇文成都嫌那些船沒用了,正讓人把船拆了,用木板鋪路,想在大壩上修個行宮,好好欣賞一下他的‘傑作’。”
江鼎和李牧之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睛裡,同時燃起了一團火。
原本,這百裡爛泥地是天塹,是絕路。
但現在,因為敵人的傲慢,這條路變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捷徑。
“驕兵必敗。”
江鼎把那塊令牌捏在手裡,木頭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他想修行宮?好啊。”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漸漸西沉的太陽。夕陽把這無邊的爛泥地染成了一片血紅。
“那咱們就去給他……送個終。”
“公輸冶!”
“在!”老瘋子正在給一匹馬綁草鞋,聽見喊聲立刻跑過來。
“傳令下去。”
江鼎的聲音不再低沉,而是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平靜。
“所有人,卸甲。”
此話一出,周圍的士兵都愣住了。
“卸甲?”
“對,卸甲。”江鼎指著那無邊的爛泥地,“穿著幾十斤重的鐵甲,就算馬能走,人也得累死。而且一旦掉進泥裡,那是真爬不出來。”
“把所有的鐵甲、重兵器,全都扔在這裡。”
“隻帶輕刀、弩箭、還有這幾天做的那種震天雷。”
“還有。”
江鼎彎下腰,抓起一把黏糊糊、臭烘烘的黑泥。
“都給我把這東西,抹在臉,抹在衣服上,抹在所有露出來的皮膚上。”
他把那把泥狠狠地塗在自己那張還算白淨的臉上,瞬間變成了一個隻露著眼睛的怪物。
“今晚沒有月亮。”
“咱們不是北涼軍了。”
“咱們是這黑水河裡爬出來的……”
“泥鬼。”
風起了。
夜幕降臨。
狼牙嶺上,再也沒有了人的氣息。
幾千匹腿上綁著怪異草鞋的戰馬,幾千個渾身塗滿黑泥、如同惡鬼一般的士兵,悄無聲息地滑下了岩石,滑進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爛泥之中。
沒有馬蹄聲。
厚厚的稻草鞋墊吸收了所有的震動,隻有輕微的“沙沙”聲,像是風吹過蘆葦蕩。
這是一支沉默的幽靈軍隊。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化作的淤泥,向著那燈火通明的青牛峽,發起了最後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