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爺再不顧其他,殺出重圍,帶著侯夫人趕回家中,奈何已是回天乏術,僅僅隻有半月壽命。
就是她死前的半月,留下了這幅《百花鬥豔圖》,她希望侯爺能像這傲雪梅花,封狼居胥,霜凍不傷,侯府能像這百花一般,圍簇著牡丹,守江山千古稱頌。
這樣的軍中秘聞,沈瑩瑩身為侯府嬌貴的小姐,又怎會結交軍中粗人而得知呢?
這是涉及侯府隱私的事情,除了一些老爺子軍中戰友,便隻有蕭家幾位嫡親知曉。
上一世,老侯爺為了祭奠侯夫人,才匿名將這畫作公之於眾,自此名動天下。
沈瑩瑩在侯府一直被視作外人,當然不知這等秘聞,也不知畫作的真正作者是何人。
今日她在春宴上做這一出。
怕是……
沈瑩瑩湊近沈念狸耳邊低聲道:“姐姐,這外觀還是很重要的,姐姐若是實在沒時間準備,派人同瑩瑩講一聲,瑩瑩辛苦一點不要緊,連帶著姐姐那份也一並呈上便是。”
沈念狸接過錦盒,抬手正要打開。
“慢著。”
沈大哥皺眉:“你怎麼身上還帶著傷?”
“這是何等場合?一身血氣把福氣全給攪渾了!”
他指著沈念狸腕上染著血跡的白紗,一臉的失望。
沈念狸:“大哥管得有點寬了吧?”
“我倒是從未聽過,我朝有帶傷參加春宴會招來晦氣這種說法?大哥是從何聽來的?”
“嗬,這還要人說嗎?定安侯府何身份,你又是何身份?好好的日子,偏要有血光之災,白染的一身晦氣給侯爺和陛下,你是何居心?”
沈念狸輕笑,走到沈清洛的麵前,一把扯下紗布,扔到他身前。
“那是阿狸考慮不周了。”
隨即她伸手將錦盒打開,取出裡麵的一整塊布卷。
“這是孫女用精血書寫,又以金絲銀繡連趕數日而製,一刻也不曾耽擱,方才便是去祠堂向列祖列宗磕頭祈求庇佑我朝百姓安樂,故去的戰士能夠安息,邊關無戰,定安侯府平安昌盛。”
“此事一番耽誤了時辰,又不想,這樣是遭了血光之災,成晦氣了,是孫女想得不夠體麵周到,願日日於祠堂繼續抄經,向我朝將士、列祖列宗、和祖父賠罪。”
說著,她還用另一隻手,堪堪遮擋著手腕間猙獰的傷痕。
金線繪製的經幡在陽光下仿佛閃著佛光,隱約可見銀絲蜿蜒纏繞在側。
不光經文複雜,卷布的四周更是刻畫了栩栩如生的梵文圖案,精細靈巧,可見繡出這番佛經的人是下了多少功夫。
少女眸中閃著淚光,如同晨起的朝露一般動容,單薄瘦弱的身軀搖擺在眾人目光之下。
她頭埋得低低的,碎發被微風拂過,額間的疤痕有一瞬間被展露出來。
這一幕,讓剛剛議論半天的人都有些啞然。
此番想法當真稱得上一句得體,不僅如此,各番規矩也是得體守禮,說起真的不講規矩。
倒是沈瑩瑩。
區區秀才之女,身份本就上不得台麵,借著母親的名頭才得以坐在這裡,卻是在春宴上越過許多世家頻繁冒尖出頭……
方才的苛責仿佛一根針,紮在了眾人的喉頭,一時間都怔在那裡。
這幾道傷痕被蕭老侯爺全數收進了眼底。
“好孫女,你有這樣的想法已然不易,又怎麼能怪你?讓祖父看看,傷得重不重?”
“頭上的傷口疼不疼?”
沈念狸強忍著眸中淚光,堅強地咬唇,上前拉住蕭老侯爺粗糙的大手,微微搖頭。
“不疼的祖父,阿狸在侯府過得很開心,也是真心希望祖父可以長命百歲,一直一直守著侯府,千秋萬代,我朝可以百年安樂,再也沒有殺戮和戰爭。”
“好孩子……”
他一生戎馬,兒孫滿堂,卻從未有過孫女。
沈念狸剛到侯府時,小心翼翼,他便覺得這小姑娘沒有魄力,不甚喜愛。
可是如今……
她竟然是為天下、故去的將士和侯府祈福……
沈念狸手腕間的傷疤猙獰可怖,可見是割了愈合,未恢複完全便再次割開放血。
額角也是新磕出的傷疤,這傻丫頭想必磕了很久。
他一生戎馬,見過不知道多少傷痕,對這種舊傷未愈又增新傷的疤痕最是了解。
這般年紀的小姑娘皮膚嬌嫩,必是承受了極大的痛楚。
如此,還惦念著為國浴血的將士們……
此等格局,他這般年紀時,也是不敢輕言的。
沈念狸,頗有幾番他定安侯府的風範!
沈念狸這麼一出,所有矛頭瞬間指向了沈瑩瑩和沈清洛。
她手中自認精美的畫作,也在那經幡放映襯下,顯得格外暗淡。
不可能……這怎麼會……
不行!
她沈瑩瑩才會是今天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她轉頭扯了扯大哥沈清洛的衣角,輕聲抽噎:“大哥…姐姐最是吃不得苦的人,千萬彆讓她誤入歧途……”
“是啊……”
沈清洛好似被提點到,突然思索起來。
“沈念狸手中長個凍瘡都要鬨著花銀子看大夫,她那麼矯情,這不可能是她親自割的血,肯定是隨便找了個下人替她放血,自己裝模作樣的劃兩下來討老侯爺的歡心!”
“她就是這樣心機深沉,大家莫要被她騙了!沈念狸,你彆忘了今日什麼場合,這可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