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絮語管道”的硝煙與血腥,墨河沒有立刻返回老陳的酒館。肩膀上的槍傷火辣辣地疼,但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內心的那片空洞。幫派火並現場的慘狀、傷者的哀嚎、火焰吞噬物體的劈啪聲……這些景象和聲音依舊清晰,但它們引發的情緒漣漪卻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壁。
他知道,這是選擇“削弱共情”的代價。係統的“延遲抽取”或許隻是個形式,影響早已開始滲透。
他需要分散注意力,需要推進對真相的探尋。老陳去聯係檔案館的人了,而他自己,還有一條線索可以追查——夜鶯。
他在沉淵區相對安全的第七層找到一個偏僻的通風管道交彙處,這裡信號乾擾相對較小。他靠著冰冷的金屬壁坐下,調出加密頻道,接通夜鶯。
“夜鶯。”
“還活著。”夜鶯處理過的聲音幾乎立刻就傳來了,似乎一直在另一端等待,“‘絮語管道’的動靜不小,有你的份?”
墨河沒有直接回答:“關於林晚,有進展嗎?”
“你很執著。”夜鶯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檔案館那邊的深水不好趟。你那位酒館朋友聯係的人,遇到了阻力。聯合體內部對‘熾光’礦難及前後時期相關人事檔案的調閱權限,最近被臨時提高了。有點反常。”
“阻力?”墨河皺眉,“來自哪方麵?”
“不清楚。但動作很快,像是在……封堵什麼。”夜鶯停頓了一下,“不過,從另一個方向,我挖到點彆的東西。可能和你現在的狀態有關。”
“說。”
“關於‘影子係統’——或者按某些內部流出的代號,‘回聲計劃’——的早期實驗記錄碎片。”夜鶯的聲音壓低了些,儘管是加密頻道,“不是官方檔案,是某個可能參與過的初級技術員留下的私人備份,後來被當作電子垃圾清理出來,在數據黑市裡幾經轉手。內容殘缺,但提到了幾個關鍵點。”
墨河屏住呼吸:“是什麼?”
“第一,‘回聲’係統的核心,似乎不僅僅是能量交易。它被設計用來收集和量化極端情境下的人類‘存在性反饋’——包括強烈的情感、深刻的記憶、堅定的意誌,甚至……靈魂層麵的某種‘振動’。這些反饋,被他們稱為‘純淨回聲’。”
“第二,早期實驗體,主要來自兩類人:重度絕症患者,以及……重大事故幸存者,尤其是那些在事故中失去至親、背負巨大愧疚的幸存者。他們認為,這類人的‘存在重量’和‘情感棱麵’更‘純淨’,更容易產生高強度的‘回聲’。”
墨河感到脊椎那塊的灼熱感似乎跳動了一下。重大事故幸存者……愧疚……老陳提到過,林晚在礦難前曾詢問應急通道。如果她真的是研究員,甚至可能是早期實驗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夜鶯繼續說道,“資料碎片裡提到一個‘錨點理論’。實驗發現,綁定係統的個體,需要一個強大的、情感化的‘現實錨點’來維持基本的自我認知和通道穩定,防止過早‘消散’或‘異化’。這個錨點,通常是實驗體最珍視、最無法割舍的人或物。係統會……利用這個錨點,來確保實驗體的‘產出效率’和‘服從性’。”
錨點……
墨河猛地想起擺渡人的話:“那個孩子,是你‘債務’的一部分,也是你目前‘存在重量’的錨點。”
小雨!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難道小雨的存在,不僅僅是他自願背負的責任,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係統,或者與係統相關的勢力,刻意安排或引導的結果?是為了讓他成為一個更“優質”、更“穩定”的“回聲”生產者?
“這個錨點……如果被動搖,或者被實驗體自己主動質疑、調查,會怎樣?”墨河聲音乾澀地問。
“資料裡沒細說。但暗示……可能會導致‘通道失穩’、‘抵押物價值重估’,甚至引發係統的‘矯正協議’。”夜鶯回答,“墨河,你在調查的,可能就是你的‘錨點’真相。這很危險。係統不會允許你輕易動搖它賴以控製你的根基。”
墨河沉默了。他想起係統對他“情緒波動影響通道純淨度”的警告,想起強製生理調節的副作用。這一切,似乎都對得上。
“夜鶯,你能弄到早期實驗體的名單嗎?哪怕隻是代號?”
“難。而且風險指數級增加。”夜鶯說,“不過……關於林晚,我從另一個碎片信息裡找到點關聯。一份被刪除的內部通訊記錄殘留顯示,在‘熾光’礦難前一周,曾有一個代號‘夜曲’的權限,頻繁訪問礦區結構圖和當時的晶核能量流數據。這個‘夜曲’,在更早一份不相關的人員列表中,備注的緊急聯係人姓名縮寫是‘L.W.’。”
L.W.——林晚?
“夜曲”是林晚的代號?如果她是研究員,查看礦區數據似乎合理。但為什麼是在礦難前一周頻繁查看?她在找什麼?預警?還是……
“礦難發生後,‘夜曲’的代號就從所有活躍列表裡消失了。沒有離職記錄,沒有死亡報告,就像被徹底抹除。”夜鶯補充道,“同期消失的,還有另外幾個代號。其中有一個,縮寫是‘M.H.’。”
M.H.?
墨河的心臟猛地一跳。墨河?不,時間不對。但他名字的縮寫……
“這個‘M.H.’,有更多信息嗎?”
“沒有。隻有代號和消失時間點與‘夜曲’接近。”夜鶯停頓了一下,“墨河,我直覺你在挖一個很深的坑。這些碎片信息,指向的可能是聯合體內部一個被掩蓋的失敗項目,或者更糟——一個仍在進行,但轉入更隱秘方向的項目。你,還有那個孩子,可能都在這個項目的波及範圍內,甚至可能是……繼承者。”
繼承者……
繼承債務?繼承實驗體身份?還是繼承……被係統選定的命運?
“我需要更多,夜鶯。關於‘錨點理論’的具體案例,關於如何識彆和……可能的話,如何保護錨點不被係統完全操控。”墨河說,“代價是什麼?”
夜鶯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是歎息的聲音處理效果。“代價是,我需要啟用一個埋藏在永晝塔中層數據節點裡的後門程序。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一旦啟用,被發現的風險超過70%。我需要一個無法追蹤的匿名賬戶,接收一筆足以讓我在事發後徹底消失的信用點。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一個關於係統‘底層規則漏洞’的確切信息。必須是係統目前尚未修補或無法輕易修補的漏洞。這能幫我建立更強的反製手段,或者至少,增加我的生存籌碼。”
底層規則漏洞……墨河想起係統嚴謹到冷酷的借貸償還邏輯,想起擺渡人那似乎無法違逆的存在。漏洞?係統看起來完美得像一個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