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河站在“彼岸艙”的合金門外。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進去。他隻是透過門旁狹窄的觀察窗,望著裡麵柔和燈光下那排安靜的維生艙。小雨在最裡麵,從這個角度隻能看到艙體輪廓和隱約的燈光。
倒計時在他視野邊緣跳動:01:47:33。
係統提供的物資已經送達他在沉淵區另一個隱蔽角落設置的“安全屋”——其實就是一個加固過的廢棄通風井。那套高級防護服比他想象的更輕便,也更令人不安:它的內襯似乎有種微弱的生物電流,與他的皮膚接觸時,脊椎處的灼熱感會產生共鳴。其他裝備也一應俱全,包括一支高效鎮靜劑和一套緊急醫療包。
夜鶯的十萬信用點預付款也到了他指定的匿名賬戶。他將其中的五萬立刻轉給了老陳,作為調查林晚檔案的“活動經費”。老陳隻回了一個字:“妥。”
一切都準備好了,除了他自己。
他最終還是沒有推門進去。他怕看到小雨沉睡的臉,怕看到那個手繪太陽時,心底湧起的感情會與即將到來的“空白”形成太過殘酷的對比。他怕自己會動搖,會後悔。
有些路,一旦開始走,就不能回頭看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扇代表著他僅存溫暖的門,走向通往更深地下的貨運升降梯。
目標:沉淵區第九層以下,深度汙染區,“舊時代反應堆遺址”。
升降梯的機械比他之前乘坐的任何一部都要古老、沉重。柵欄門關閉時發出的巨響,像是巨獸的牙齒合攏。它開始下降,速度緩慢,仿佛正沉入地心。照明燈隻剩下幾盞還在工作,投下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空氣逐漸變得渾濁、滯重,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金屬鏽蝕、化學腐敗和某種……仿佛陳舊電子設備過熱般的甜膩焦糊味。
認知塵埃的濃度在急劇升高。即使隔著尚未完全穿戴密封的防護服麵罩,墨河也開始感到輕微的眩暈和太陽穴的脹痛。視網膜上的係統界麵偶爾會閃爍一下,像是受到了乾擾。
【警告:環境‘自由回聲’濃度達到警戒閾值。】
【建議:啟用防護服高級過濾模式,並保持‘回聲通道’低頻穩定運行,以對抗外部乾擾。】
墨河依言啟動防護服的最高防護等級。麵罩內部亮起微弱的藍光,呼吸變得稍微順暢一些,但那種無處不在的低語感卻似乎更清晰了。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像是無數細碎的、意義不明的思緒碎片,在周圍的塵埃中漂浮、碰撞。
升降梯終於到了最底層,猛地一頓。柵欄門吱呀打開,一股遠比上層濃烈百倍的腐朽與衰敗氣息撲麵而來,即使有高級過濾,那股味道依然頑強地滲透進來。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被災難性摧毀的地下空間。高聳的、扭曲變形的反應堆安全殼像巨人的殘破顱骨矗立在遠處,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閃爍著詭異幽藍或暗綠色熒光的物質。地麵上堆積著建築殘骸、熔化的金屬、以及大片大片灰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緩慢流動的塵埃沉積物。一些地方還殘留著未完全熄滅的暗紅色餘燼,散發出高熱和輻射。
天空(如果這地底深淵也能算天空)是令人壓抑的黑暗,隻有遠處反應堆殘骸和某些發光塵埃提供著極其有限、光怪陸離的照明。空氣中飄浮著肉眼可見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顆粒。
這裡就是舊時代能源野心最終潰爛的墳場,也是認知塵埃的源頭之一。
夜鶯提供的坐標,指向反應堆遺址側麵一個半坍塌的附屬建築,那裡曾是控製中心或實驗室。
墨河打開環境探測儀。屏幕上,輻射指數爆表,認知塵埃濃度曲線高得嚇人,同時還偵測到多種未知的能量波動和生物熱信號——不是人類。
他拔出高周波切割刀,激活刃部,微弱的嗡鳴聲在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踏出升降梯,靴子踩在柔軟的塵埃沉積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每走一步,周圍那些漂浮的“自由回聲”似乎就活躍一分。低語聲變得更加雜亂,有時像是痛苦的**,有時像是瘋狂的囈語,偶爾甚至會捕捉到幾個清晰的詞語片段:
“……不……要……進去……”
“……代價……”
“……錨點……斷裂……”
“……林……”
墨河猛地停住腳步。林?林晚?
他凝神去聽,但那片段已經消失,被更多無意義的噪音淹沒。是汙染區的回聲殘留著過去遇難者的意識碎片?還是係統所說的“乾擾”?
他強迫自己不去細聽,專注於腳下的路和探測儀的讀數。按照坐標指引,繞過一堆塌落的混凝土巨塊,前麵出現了一個相對完整的、門戶洞開的建築入口。門上的標識早已剝落,隻剩下鏽蝕的框架。
探測儀顯示,裡麵的生命信號更密集,但似乎……不太活躍。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頭燈(調整為抗乾擾波長),側身閃入門口。
裡麵是一個寬敞的大廳,曾經擺放著各種控製台和設備,如今都已東倒西歪,覆蓋著厚厚的發光塵埃和某種菌毯似的有機質。空氣中彌漫著更濃的甜膩腐敗味。大廳深處,有幾條通向不同方向的走廊,大部分已經被坍塌物堵死。
存儲介質的信號,來自左側第二條尚且能通行的走廊深處。
墨河剛邁步,腳下就踢到了什麼東西。頭燈照去,是一具半掩在塵埃裡的骸骨,穿著老式的防護服,早已破損。骸骨旁邊,有一個掉落的數據板,屏幕碎裂。他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撥開塵埃,看到數據板邊緣刻著一個模糊的編號:ECHOPT17。
實驗體17號?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大廳的角落裡,陰影中,似乎還有更多類似的、或坐或臥的輪廓。有些還保持著生前最後的姿態。
這裡……難道是早期係統實驗的一個現場?這些人,是實驗失敗後的遺骸?
低語聲似乎變得更響了,仿佛那些骸骨空洞的眼窩裡,還在訴說著未儘的恐懼與痛苦。
墨河感到脊椎處的灼熱感在加劇,與周圍環境產生著某種令他不安的共振。係統的界麵也閃爍不定。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遺憾’與‘恐懼’殘留回聲,可能引發宿主情緒共振。建議加快行動速度。】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骸骨,快步走向目標走廊。
走廊很暗,頭燈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一小段。牆壁上布滿了可疑的、脈動著微光的粘液狀物質。探測儀顯示,兩側的房間裡,那些“不活躍”的生命信號,似乎開始有些……躁動了。
他必須儘快拿到東西離開。
根據夜鶯提供的特征,存儲介質應該在一個帶有獨立防護的服務器機櫃裡。走廊儘頭,是一扇半開的厚重防輻射門。門後是一個相對小些的房間,裡麵立著幾排機櫃,大部分已經損壞。但其中一個,外殼相對完整,上麵有一個老式的物理鎖和身份識彆槽。
墨河走過去,嘗試用夜鶯提供的破解器接入識彆槽。破解器上的指示燈快速閃爍,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就在這時,他身後走廊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塵埃裡拖行。
探測儀上的生命信號,突然變得活躍起來!而且不止一個!
墨河猛地回頭,頭燈光束掃過走廊入口。
幾個扭曲的、不成人形的影子,正從兩側的房間門口,或者直接從牆壁上的粘液物質裡“擠”出來!它們有著近似人類的輪廓,但肢體極度不協調,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閃爍著熒光的塵埃和有機物瘤結,有的部位還暴露著鏽蝕的金屬骨骼或破損的義體部件。它們的動作緩慢而僵硬,但數量在增加,正朝著這個房間門口彙聚。
汙染區的變異體!很可能是當年未能撤離的工人、研究員,甚至是早期實驗體,在長期高濃度塵埃和輻射下異化的產物!
破解器還在工作,但進度緩慢。
墨河握緊切割刀,背靠著服務器機櫃,死死盯著門口。第一個變異體已經擠進了房間門口,它沒有眼睛的頭部(如果那能算頭部)轉向墨河,張開一個不成比例的、布滿尖細牙齒的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或許是通過某種震動),然後猛地撲了過來!
動作比看起來快得多!
墨河側身閃開,切割刀順勢揮出!高周波刃切入了變異體的肩膀,發出切割腐肉和金屬的混合怪響,粘稠的、發光的液體濺出。但變異體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另一隻扭曲的手臂橫掃過來!
墨河低頭躲過,刀鋒上挑,削斷了那隻手臂。變異體踉蹌後退,但更多的變異體已經湧到了門口,堵住了出路!
它們沒有立刻一擁而上,而是像被某種東西吸引或指揮著,緩緩散開,試圖包圍。
墨河看了一眼破解器:進度85%。還需要時間!
他不能被困死在這裡。必須製造突破口。
他快速掃視房間。除了機櫃,還有幾張傾倒的金屬桌和散落的設備殘骸。
他猛地將一張金屬桌推向門口,暫時阻礙了最前麵兩個變異體的前進路線,同時從腰間掏出一個係統兌換來的高爆電擊震撼彈(非致命,但足以癱瘓電子設備和生物神經),拉開保險,朝著變異體最密集的門口扔去!
哢——砰!!!
刺眼的藍白色電光爆閃,伴隨著強烈的電磁脈衝和巨響!堵在門口的變異體發出尖銳的、非人的嚎叫,身體劇烈抽搐,體表的熒光物質瞬間黯淡,動作停滯!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