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河在“鏽鏈酒館”的倉庫裡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強從那場“痛覺轉換”的雙倍反噬中緩過一口氣。身體像是被重型礦車反複碾過,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每一個關節都像生了鏽。但更深處,脊椎第五節那新生的晶簇,卻在持續散發著一種冰冷的、穩定的灼熱感,像一塊嵌在肉裡的火炭,不劇烈,但無法忽視。
老陳守了他一天,給他灌了些營養液和清水(墨河依舊嘗不出味道),處理了右臂傷口因劇烈運動而導致的輕微撕裂。期間隻說了幾句話,大多是關於身體感覺的詢問。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灰鼠”的慘死,沒有提格鬥場那老頭的低語,也沒有提陳佑和淨化派。有些話題太過沉重,壓在心頭,需要時間消化。
第二天傍晚,墨河終於能自己坐起來了。虛弱感還在,但至少不再隨時會暈過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調出小雨維生艙的監控。畫麵穩定,各項指標正常,小雨安靜沉睡。但他仔細盯著看了很久,尤其注意她的表情和腦波監控曆史記錄。自從那次微弱的微笑和腦波擾動後,再沒有出現類似異常。是偶然?還是林晚留下的“保護程序”已經耗儘,或被係統清除了?
他伸出手,隔著屏幕,輕輕觸碰小雨的臉頰輪廓。
保護她……這念頭如此強烈,卻又如此茫然。他該如何保護一個連存在本身都可能被設計好的“錨點”?該如何對抗一個能隨時用她的安危來要挾他的係統?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林晚,關於“晨曦計劃”,關於“錨點”的真相。
他想到了脖子上掛著的那枚齒輪——林晚可能遺落的東西。他將其取下,放在手心,仔細端詳。除了磨損的痕跡和那絲與晶簇的微弱共鳴,依舊看不出特彆。
“老陳。”他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沙啞,“你能幫我找個……懂得舊時代精密機械,或者對聯合體早期技術有研究的人嗎?我想看看這齒輪到底是什麼。”
老陳正在用抹布擦拭他那把老式短槍的零件,聞言抬起頭,獨眼瞥了瞥那枚齒輪。“這樣的人……沉淵區不多,大多是些脾氣古怪、藏著秘密的老家夥。而且,讓他們看東西,價格不菲,還可能走漏風聲。”
“必須找。”墨河握緊齒輪,“這可能是我找到林晚留下線索的唯一實物。”
老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行,我去打聽。但需要時間。”他頓了頓,“另外,夜鶯那邊有動靜。她通過一個死信箱留了消息,說你要的‘斷鏈協議’更詳細的技術論證,她找到了一部分,但獲取完整版需要你幫她完成一個新‘契約’。”
“什麼契約?”
“很模糊,隻說涉及潛入永晝塔更高層級的某個‘原型機保管庫’,盜取一塊初代‘回聲核心’的碎片樣本。風險標注為‘必死級’。”老陳看著墨河,“她在用情報吊著你,逼你繼續往更危險的地方走。”
墨河冷笑:“她一直這樣。”但他知道,夜鶯的情報是目前除了係統本身和危險重重的淨化派之外,唯一的突破口。“她有沒有說,那份‘更詳細的技術論證’包含了什麼?”
“提到了‘觸發邏輯矛盾的具體參數設定’,以及‘抵押物瞬間歸零對係統結算流程的衝擊模型’。”老陳回憶著,“聽起來像是……如何精確製造那個能讓係統‘卡殼’的衝突。”
墨河的心跳加快了幾分。這確實是他需要的。如果“斷鏈協議”真的可行,哪怕隻有理論上的可能,他也要弄明白。
“回複她,契約內容需要更具體的評估,包括目標地點防禦、樣本特征、撤離路線、以及她承諾的情報具體交付形式。另外,我要先看到那份‘技術論證’的前三分之一作為誠意。”墨河說。他不能總是被夜鶯牽著鼻子走。
老陳點點頭:“我晚上去回複。”
就在這時,墨河的視網膜界麵突然閃過一條並非來自係統的新消息提示。是那個陳佑給的加密通訊器。
他心念一動,屏蔽程序還剩不到兩小時,但此刻在酒館倉庫,應該相對安全。他拿出通訊器,接通。
“墨河。”陳佑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安靜,似乎在一個封閉空間,“你的情況如何?”
“還活著。”墨河簡短回答。
“我們長話短說。”陳佑的語氣比上次更嚴肅,“兩件事。第一,我們通過內部渠道確認,聯合體對‘回聲係統’相關事件的關注度突然提高了。尤其是對早期實驗體‘林晚’及其關聯人員(包括你和你女兒)的檔案調閱和行蹤監控。有跡象表明,高層可能在進行某種‘清理’或‘收網’行動。你和你的女兒,處境非常危險。”
墨河的心一沉。“具體是什麼行動?”
“不清楚。但動作很快,保密級彆很高。我建議你儘快做出決定,是否加入我們。我們的計劃雖然冒險,但至少能給你和你的女兒一個主動爭取生路的機會,而不是坐等被‘清理’。”陳佑頓了頓,“第二件事,或許能幫你下決心。關於‘熾光’礦難那三分鐘空白監控的真相……我們的一位‘內應’冒險調取了一段被深度刪除的備份音頻片段,是當時地麵指揮中心與救援隊的部分通訊記錄。裡麵有你一直想找的答案。”
礦難真相!墨河的身體瞬間繃緊。“內容是什麼?”
“我可以發給你。但作為交換,我需要你提供一樣東西——你從檔案庫偷出來的那份‘EchoAnchorCase07’檔案中,關於‘錨點共鳴強化實驗失敗案例’的具體數據摘要。”陳佑提出條件,“這對我們評估係統對‘錨點’的潛在危害,製定保護你女兒的策略,至關重要。”
檔案內容交換礦難真相。很公平。而且陳佑要的是“失敗案例”數據,似乎確實是為了評估風險。
但墨河依然警惕。“我怎麼知道你的音頻不是偽造的?”
“你可以自己判斷。音頻裡有林晚的聲音,也有……你的聲音。”陳佑的話讓墨河如遭雷擊,“雖然很模糊,被乾擾嚴重。聽完後,你再決定是否交易。”
“……發過來。”墨河最終說。
幾秒後,通訊器傳來一份加密音頻文件。墨河立刻播放,並將音量調到最低,貼近耳邊。
開始是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金屬扭曲聲和驚恐的呼喊,背景是刺耳的警報。然後是一個冷靜的、但帶著急促喘息的女聲(林晚?)在斷斷續續地說:
“……次級反應爐過載確認……能量流指向……礦區B7支撐點……不,他們改變了流向!目標是……主通道疏散人群!必須阻止……”
一個粗暴的男聲(似乎是救援隊長)打斷:“‘夜曲’!你到底在搞什麼鬼?能量讀數全亂了!我們的人還在下麵!”
女聲:“不是我的權限!有更高指令……強行介入……他們在利用我的‘終止協議’放大破壞……目標是……清除所有‘晨曦計劃’關聯證據和……幸存者……”
一陣更加劇烈的電磁乾擾嘶啦聲。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帶著劇烈痛苦和掙紮的男聲切了進來,背景是坍塌的轟鳴和人的慘叫:
“晚……晚姐!通道……通道塌了!我們被堵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