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窗戶,沙沙作響。
“所以這次,”陸司琛握住我的手,不是抓握,隻是輕輕攏住,“讓我任性一次。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補償,隻是……我想做一次對的選擇。哪怕全世界都說我瘋了。”
我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
監測儀發出輕柔的提示音——我的心率又上去了。
第三節:第三個選擇
Miller醫生在傍晚時分帶來了新消息。
他拿著剛打印出來的胎兒MRI報告,麵色比下午更凝重。
“有個新發現。”他把報告遞給我,“在更精細的掃描中,我們發現寶寶B的顱內出血點,比手術中看到的要大一些。而且位置……靠近運動皮層。”
我的手指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褶皺。
“這意味著什麼?”陸司琛問。
“意味著如果出血被吸收後留下疤痕,可能會影響運動功能。”Miller醫生斟酌著用詞,“比如,可能出現輕到中度的偏癱,或者精細動作障礙。但這隻是可能,不是必然。”
“概率呢?”我聽見自己問。
“目前無法給出確切概率。但如果讓我預估……30%到40%的可能性會留下永久性影響。”Miller醫生頓了頓,“還有一個問題。我們在寶寶B的脊柱掃描中,發現了輕微的神經管閉合不全跡象。雖然很輕微,但需要出生後進一步評估。”
偏癱。
神經管閉合不全。
這些詞像冰錐,一根根釘進我腦子裡。
陸司琛的手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穩。他在發抖嗎?還是我在抖?
“醫生,”陸司琛的聲音異常冷靜,“如果我們現在選擇終止妊娠,隻保留健康的胎兒,技術上的可行性如何?”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陸司琛,你——”
“我隻是在問所有可能性。”他沒有看我,隻是盯著Miller醫生,“請誠實地告訴我們。”
Miller醫生沉默片刻:“技術上可行。但蘇小姐現在孕周已經接近20周,終止妊娠需要進行引產手術,風險比早期手術高。而且對另一個胎兒也有一定影響,雖然風險可控。”
“對母體的風險呢?”
“主要是出血和感染風險,以及心理創傷。但以蘇小姐目前的健康狀況,我們會全程監護,物理風險可以降到最低。”
我猛地甩開陸司琛的手:“你出去。”
“清婉,我們需要冷靜地——”
“出去!”我抓起枕頭砸向他,輸液架被扯得搖晃,“滾出去!現在!”
陸司琛接住枕頭,看著我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幾秒後,他默默起身,走出了病房。
Miller醫生歎了口氣:“蘇小姐,我知道這很難。但陸先生……他隻是在儘責任,幫您了解所有選項。”
“那不是選項。”我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不會放棄我的孩子。絕不會。”
“我理解。”Miller醫生點頭,“那麼,我們就要為可能的後遺症做準備了。我可以幫您聯係早期乾預團隊,他們專門為高風險新生兒提供出生後的康複計劃。越早乾預,效果越好。”
“如果……如果我真的帶他回新加坡,等24周再做評估呢?”
“也可以。”Miller醫生想了想,“但我們建議您留在波士頓至少到28周。因為寶寶B現在的情況,一旦出現突發狀況,我們需要立即處理。新加坡雖然有不錯的醫療條件,但胎兒心臟介入方麵,我們這裡經驗最豐富。”
又是選擇。
留下,事業可能全毀。
回去,孩子可能得不到及時救治。
我閉上眼睛。腹部傳來寶寶B極其輕微的一下胎動,像蝴蝶扇動翅膀。那麼脆弱,那麼頑強。
“醫生,”我輕聲問,“如果我真的決定回新加坡,然後又出問題了……再飛回來的可能性呢?”
Miller醫生猶豫了:“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再次長途飛行對您和胎兒都是巨大負擔。而且如果胎兒狀況惡化,機上可能沒有條件處理。”
門被輕輕敲響。
林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複雜。
“蘇小姐,陸總讓我把這個交給您。”他走進來,遞過文件,“他說……這是第三個選擇。”
我接過文件。標題是:《關於設立跨境醫療監護專項協議的備忘錄》。
快速瀏覽內容,我的手開始顫抖。
這是一份陸司琛動用了所有人脈資源,在短短幾小時內草擬的方案:
1.新加坡中央醫院與波士頓兒童醫院建立針對我病例的專項合作通道,雙方醫療團隊共享數據、實時會診。
2.陸司琛私人資助在新加坡中央醫院建立臨時胎兒監護單元,引進波士頓的設備和三名核心醫護常駐三個月。
3.我飛回新加坡後,每天進行遠程會診,所有檢查數據實時傳輸到波士頓。如有突發情況,波士頓團隊48小時內可抵達新加坡。
4.費用:初步預估兩百萬美元,全部由陸司琛個人承擔。
文件的最後一頁,是陸司琛手寫的一行字:
「你不用選。兩個都要。孩子和事業,你和尊嚴,我都要你保住。
——陸」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不是感動,是憤怒——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事?為什麼要在我想恨透他的時候,又讓我無法恨下去?
“陸總說,”林峰輕聲補充,“如果您同意,專機明晚就可以起飛。新加坡那邊已經連夜在布置病房了。聽證會安排在三天後下午兩點,法院同意允許醫療團隊陪同您出庭。”
Miller醫生拿過文件看了看,眼睛瞪大了:“這……這需要動用相當大的資源。但如果真能實現,確實是一個解決方案。”
我把文件抱在懷裡,像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雨停了。窗外,波士頓的夜空露出一角,幾顆星星微弱地閃爍。
“告訴陸司琛,”我對林峰說,“我同意。但是……”
“但是?”
“但是這筆錢,我會還。用我餘生的全部收入,一點一點還。”我看著林峰的眼睛,“這不是施舍,是借款。讓他準備好借款合同,利率按市場最高算。”
林峰點頭:“陸總猜到了。他說合同已經擬好,簽不簽隨您。”
我靠回枕頭,手輕輕放在腹部。
寶寶A踢了我一腳,像是在催促。
寶寶B也動了一下,很輕,但確實動了。
“還有一個問題。”我對Miller醫生說,“如果我回新加坡,路上出事的概率有多大?”
“專機配備全套醫療設備的話,風險可控。但我仍然建議您簽署知情同意書,明白其中的風險。”他頓了頓,“不過說實話,以您現在承受的壓力……也許回新加坡處理完公司的事,心理上放鬆下來,對胎兒發育反而有好處。”
心理上放鬆。
說得容易。
我看向窗外漸亮的星空。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永遠在風險和代價之間權衡,永遠在失去和獲得之間掙紮。
但這一次,至少有人願意陪著我一起掙紮。
哪怕那個人,是我本該恨之入骨的前夫。
“明晚飛。”我終於說,“我回去,把該打的仗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