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步離開,唐玉感覺如芒在背。
天沒亮,小廚房已經忙活起來了。
唐玉走到小廚房門口,並沒直接進去,而是等掌勺的劉婆子忙完一個空檔,才笑著迎上去。
“媽媽今日氣色真好,這灶火旺得,聞著就香。”
劉婆子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手上不停:“喲,玉娥姑娘,什麼風把你吹到這了?”
唐玉湊近半步,聲音壓低,帶著親昵的抱怨:
“媽媽快彆打趣我了。還不是昨兒夜裡……二爺忙到三更,脾氣躁得跟什麼似的,我這跑前跑後,到現在腿肚子還轉筋呢。”
她說著,下意識揉了揉腰。
劉婆子是人精,立刻懂了,心想,這老姑娘竟承寵了?
還是說拿侍奉二爺來拿捏她呢?
木頭疙瘩長心眼子了?
她臉上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伺候主子是本分,姑娘且忍著吧。”
唐玉不接話,隻苦著臉道:
“媽媽,我是真餓得心慌,眼前發黑。
不敢求彆的,就求您老人家疼我,勻兩個雞蛋給我墊墊,我念您的好!”
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幾個大錢,悄悄塞過去,
“也不能讓媽媽白忙活。”
劉婆子掂了掂錢,又瞅了唐玉那確實有些蒼白的臉,想到她畢竟是在二爺屋裡的人,保不齊哪天就得勢。
這才慢悠悠轉身,從籃子裡摸出兩個蛋塞給她,嘴上卻還要占上風:
“也就是你!換個人,你看我搭理不?快走吧,彆在這礙事!”
“謝謝媽媽!您真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唐玉攥緊雞蛋,心滿意足地溜了。
劉婆子早些年與瑞姑交好,對玉娥也多有照拂。
瑞姑死後,她看玉娥獨一個兒,年紀又大又無寵,待她越發輕慢。
不過於唐玉而言,這些事都無足掛齒。
唐玉拿著兩個雞蛋,溜到廚房外廊下。
眼瞅著角落裡那個閒置的小風爐,四下無人,便麻利地生起火,架上個小銅鍋。
水咕嘟咕嘟地滾了,她將兩枚蛋輕輕滑入水中,盯著它們在其中沉浮,心也跟著晃晃悠悠。
待火候恰到好處,她撈起雞蛋,浸入一旁的冷水盆裡。
等雞蛋冷卻的功夫,她去摸了個小瓷碟,倒上幾滴偷藏的頭抽醬油。
雞蛋冷好後,她取出一枚。
看著那圓滑的蛋殼,唐玉微微怔愣。
最終,她用指尖蘸了點牆角瓦罐裡的紅曲米汁。
在那光滑的棕褐色蛋殼頂端,輕輕點下了一個殷紅的小點。
那紅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顆朱砂痣,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靠著廊柱坐下,小心地敲碎蛋殼,剝出光溜溜、顫巍巍的雞蛋。
蛋白如凝脂,滑嫩彈牙。
咬一口,內裡的蛋黃粉糯糯的,帶著天然的香甜。
咬了的口子蘸上醬油,那鹹鮮味一激,蛋黃的味道竟真被襯得豐腴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恍惚覺得,賽過了記憶裡的蟹黃。
她吃得極慢,極仔細,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去品味。
一個蛋吃完,她捧起另一個點了紅點的,卻沒有立刻吃,隻是靜靜地看著。
初升的日光照在那一點殷紅上,亮晶晶的。
這兩個雞蛋,是她為自己備下的啞巴儀式。
她成人了,成為女人,不再是那個小女孩了。
點那個紅點,是告彆,也是開始。
從此,玉娥不隻是玉娥,唐玉也不隻是唐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