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從火把寨的遠山一聲又一聲遞到枕邊,這一夜比前夜更近、更咄咄逼人。男子蜷在溫軟被褥深處,卻止不住渾身篩糠似的顫抖。窗外狂風像發了瘋似的,捶打著窗欞,厚重的窗紙鼓蕩如喘息的肺葉,那盞油燈的苗子忽長忽短,牆上黑影被撕扯成無數狂舞的狼形。
就在燈苗驟然變粗之時——它又來了。
詭異的臉皮死死壓在窗欞上,嘴唇向上吊起,繃出一個木偶般僵硬又誇張的弧度。眼睛眯成兩條縫,就那樣直勾勾笑眯眯的看著。
“鬼……鬼啊!救、救命——!”呼聲噎在喉頭,變成破碎的氣音。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那笑聲既從窗外寒風裂縫中鑽入,又像從他自己骨髓深處擠出來,尖利而破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腐臭味驀地彌漫開來,混雜著老墳土特有的陰濕腥甜,幾乎令人作嘔。
燈,猛地滅了。
黑暗頃刻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唯有那張臉還在原處,幽幽地泛著裹屍布似的冷白。就在這死寂裡,他清晰感覺到,某種冰濕滑膩的東西,正順著被褥的褶皺緩緩蠕動,一寸,一寸,朝著他赤露的腳踝爬來……
……
“春花啊!我的妻啊!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啊!丟下我可怎麼活啊……”
王五的哭喊聲撕心裂肺,雙手死死摳進院子的泥土裡,指甲縫塞滿了黑泥,那悲痛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心頭發酸。離他幾步遠的地上,一張草席草草覆蓋著一具軀體,隻露出一雙穿著褪色布鞋的腳,草席邊緣滲出水漬,在初冬的凍土上暈開一片濕痕——那便是投井自儘的王五之妻,春花。
這村子名叫“石泉”,離麗江城還有二十餘裡,依著玉龍雪山餘脈,傍著一條從山上淌下來的清溪。本應是雞犬相聞、炊煙嫋嫋的祥和之地,此刻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氛圍中。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黑壓壓聚滿了村民。男女老少,伸頸踮足,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好奇、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在這閉塞的山村裡,幾乎好幾年沒有發生過命案,這忽然出現一樁命案足夠成為往後半年茶餘飯後的談資。
幾個身著靛藍色號衣、腰挎樸刀的衙役,正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班頭趙虎是個四十上下的粗壯漢子,臉上刻著常年奔波的風霜,此刻正抹著額頭的汗,朝人群吼道:“都往後站!彆往前擠!破壞了現場,你們擔待得起嗎?”
嗬斥聲、推搡聲與村民們的竊竊私語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鄉村固有的寧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躁動和隱約的悲戚之氣,連帶著冬日清冷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院子中央,那口青石壘砌的老井靜靜立著,井口架著早已磨得發亮的木質轆轤,一個碩大的柏木水桶歪倒在井台邊。井台周圍濕漉漉一片,混合著泥濘和雜亂的腳印,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王五癱坐在井邊,捶胸頓足,哭得涕淚縱橫:“我今早和李二哥去地裡澆水,回來剛推開院門,就看見春花她……她就站在井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蕩蕩的,還沒等我喊出口,她就一頭栽了下去!我撲過去抓,隻抓住一把空氣啊!”
他邊說邊捶打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我喊啊,喊破了喉嚨,李二哥從隔壁跑過來,我倆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撈上來……可晚了,都晚了啊!春花啊,你怎麼這麼狠心……”
一旁,一個膚色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同情之色:“是啊,趙班頭,我可以作證。我和王五兄弟從地裡回來,在家門口剛分開,我一隻腳還沒邁進自家門檻,就聽見隔壁王五的喊叫聲,那聲音都變了調。我趕緊衝過來,就看見王五趴在井邊,半個身子都探進去了,我趕緊幫他一起撈人……”
李二說著,眼圈也紅了:“春花妹子撈上來時,身子都僵了,死不瞑目。多好的人啊,怎麼說沒就沒了……”
趙虎皺著眉頭,看看王五,又看看李二,再看看地上那被草席覆蓋的屍身,隻覺得一切合理,但多年的辦案經驗還是告訴他要多詢問幾句。
“你倆是幾時去澆水的?幾時回來的?”趙虎蹲下身,仔細查看井台周圍的痕跡。
“天剛蒙蒙亮就去了,約莫辰時三刻回來的。”王五抽噎著回答,“地裡的菜再不澆水就枯死了,春花還說今兒個要醃酸菜,讓我早些回來幫忙……”
“你妻子近日可有什麼異常?與人結怨?或是身子不適?”
王五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沒有啊,春花性子溫順,和鄰裡都處得好。就是……就是前些日子,為著孩子讀書的事,和我拌了幾句嘴。可誰家夫妻不吵架?怎麼就……怎麼就尋了短見呢……”
他說得情真意切,圍觀的村民中已有幾個婦人也跟著抹眼淚。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顫巍巍道:“春花那孩子,是有些心事。前幾日我見她去溪邊洗衣,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問她也不說,隻搖頭。”
“是啊,前天王五家的還找我借鹽,說話有氣無力的。”另一個婦人附和。
趙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站起身,繞著井台又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歪倒的水桶上,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落在王五那雙沾滿黑泥、指甲開裂的手上。
就在王五的哭聲漸弱,趙虎準備下令先將屍體抬回縣衙、讓仵作驗看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王五啊,你過來。”
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循聲望去。就在這片混亂與悲聲之中,院子一隅,背對著喧囂的人群,在春花屍體邊上,一直靜靜蹲著一位少年。
他蹲在那裡很久了,久到幾乎沒有人察覺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仿佛他本就是這院子的一部分,與那棵老槐樹、那口老井一樣,一直就在那裡。
少年身形挺拔如初夏新竹,雖略顯清瘦,但骨肉停勻,靜立時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沉靜氣度,與周遭的紛擾格格不入。他頭上帶著一種獨特的黑色巾帽,身穿圓領、大袖的深色藍羅袍,袍子外係著青鞓革帶,腳踏皂靴,儼然是一副經典的新科進士打扮,天子門生。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地麵上的水痕,然後抬起手,對著光看了看指尖。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緩緩起身。
陽光正好從玉龍雪山的方向斜斜照下,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那是一張尚未完全脫去稚氣的臉龐,皮膚是健康的象牙白色,嘴唇紅紅的,因常年讀書而透著幾分文秀,但眉宇間已有了清晰分明的線條,顯露出少年人的俊朗。額頭光潔飽滿,鼻梁高挺如刀削,俊俏的像個姑娘。
王五愣愣地看著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官人,一時忘了哭泣。趙虎也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忙抱拳道:“進士老爺……”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脖頸處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院內院外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五啊,我來教教你怎麼殺人。”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村民們炸開了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老天爺!這位小官人說什麼?教他怎麼殺人?!”
“我沒聽錯吧?王五殺了他婆娘?”
“不能吧……王五平時看著挺老實一個人,對春花也不錯啊……”
趙虎也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少年。王五則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由蠟黃轉為慘白,嘴唇哆嗦著:“官、官人……這話從何說起?小人、小人怎敢殺人?春花是自儘的,是自儘的啊!”
少年冷笑一下,卻不理會他的辯駁,也不在意周圍的騷動,隻是背著手,緩緩踱了一步,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回王五身上。
“你說你和李二去地裡澆水,回來時看見妻子投井,急忙呼救,李二聽到喊聲趕來幫忙,可是如此?”
“是、是啊!”王五急聲道,“李二哥可以作證!”
李二也忙不迭點頭:“是是是,我聽見王五兄弟喊救命,就衝過去了……”
少年微微一笑,說:
“好,那我們從頭教起,王五啊,我來說說,如果我是你我會怎麼殺死春花。”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指向地上草席覆蓋的屍體。
“第一,若我是你,要將殺害的妻子偽造成投井自儘,在把她投入井中之前,定會先用井水,仔細灌入她的口鼻之中。”
他環視一圈驚愕的眾人,解釋道:“諸位請想,一個真正溺水而死的人,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在水中一定會嗆入大量井水,甚至從口鼻溢出。而若死後被拋屍入水,則口鼻之中往往並無多少積水。”
他轉向趙虎:“趙班頭,方才你可見過死者麵容?”
趙虎一愣,忙道:“見、見過,撈上來時看了一眼,麵色青白,口鼻處……哎?倒還真的是乾淨。”
“這就是了。”少年點頭,“一個投井自儘的人,在冰冷的井水中掙紮,勢必會吸入大量井水。可方才我近前細勘,死者口鼻處並無大量水漬溢出的痕跡,這是第一個破綻”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幾個膽大的村民往前擠了擠,想看得更清楚些。趙虎猛地一拍腦袋:“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層!”
王五的臉色鐵青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
少年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若我是你,”他的目光快如閃電,忽然射向王五的脖頸,“在殺死與自己朝夕相處、難免搏鬥的妻子之後,定會好好處理自己身上留下的傷痕。”
他向前一步,王五則不由自主地向後退。
“你看你脖子上這幾道新鮮的抓痕,”少年指著王五的脖頸,那裡有幾道細細的血痕,“皮破血出,分明是指甲奮力抓撓所致。傷痕新鮮,應是昨日晚間留下的。”
他又指向草席下露出的那雙腳:“再看看尊夫人的手。方才我蹲在一旁觀察,雖未觸碰屍體,但能看見她微微蜷曲的手指——那是人死後常見的僵硬狀態。而她的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暗紅色的皮屑血汙。”
他看向趙虎,語氣平靜:“若請仵作細細查驗,想必能與王五脖子上的抓痕對得上。還有,尊夫人身上的衣衫,雖被井水浸透,但胸前衣襟有撕裂的痕跡,袖口也有破損,這些都昭示著死前曾有過一番激烈的搏鬥。”
少年頓了頓,然後忽然盯著王五的眼睛:“你若能及時為她更換一身整齊衣物,再設法遮掩自己頸上的傷口,比如說帶條圍巾什麼的,這第二個破綻,或許也能遮掩過去。可惜,你沒有。”
王五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脖子,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再也看不出半分之前的“悲痛”。
院子內外一片死寂。
隻有風吹過老槐樹枝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雪山融水潺潺的流淌聲。
少年背著手,在井邊踱了兩步,然後停下,目光落在歪倒在井台邊的水桶上,又緩緩移向院門方向。
“最後,也是最可笑的一點。”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卻不是指向井台,而是指向院門。
“王五,你說你和李二去地裡澆水,回來時看見妻子投井,急忙呼救,是嗎?”
“是、是的……”王五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那麼請問,”少年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們澆水用的水桶呢?”
王五一怔。
李二也是一愣。
圍觀的村民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位年輕官人為何突然問起水桶。
少年走到院門邊,指著門檻處:“你和李二去澆水,必定帶著水桶。回來時,若真如你所說,一推門就看見妻子投井,驚駭之下,第一反應應是扔下水桶衝過去救人,還是——”
他轉身,目光銳利如刀。
“還是先把水桶規規矩矩拿進院子,放在井邊,再探頭去看井裡?”
他走回王五麵前,一字一句道:
“一個看到妻子在自己麵前投井的丈夫,是不會第一時間把手上的東西先放到屋子裡再求救的。那兩隻澆水用的水桶,此刻應該扔在門口,而不是在這裡!”少年一腳踢倒的腳邊的水桶,“你分明是昨夜就殺了妻子,今早故意找李二出去澆水,營造不在場證明。回來後,再假裝發現妻子投井,大聲呼救——”
“撲通”一聲。
王五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不再哭嚎,不再辯解,隻是伏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院子裡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剛剛還在“悲痛欲絕”的丈夫。
不知過了多久,王五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他看著少年,又看看周圍或震驚、或憤怒、或難以置信的目光,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絲嘶啞的聲音:
“是……是我……”
“昨日夜裡,為著孩子讀書的束脩……春花說要賣了她的嫁妝鐲子,我不肯,覺得丟人……吵著吵著,就動了手……我、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隻是一時氣昏了頭,失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已經沒氣了……”
他涕淚橫流,這次是真的哭了。
“我害怕啊……我怕償命,怕孩子沒了爹……就想出了這個主意……今早故意叫上李二哥去澆水,回來後再假裝發現春花投井……那兩隻水桶,我、我藏在灶房後的草堆裡了……”
真相大白。
院子裡外炸開了鍋。
“天殺的!真是他殺的!”
“畜生!春花多好的人啊!”
“剛才還哭得那麼傷心,原來是做戲!”
趙虎臉色鐵青,一揮手:“拿下!”
兩個衙役上前,將癱軟在地的王五花綁起來。
少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
方才那銳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此刻又恢複了平靜,如深潭之水,不起波瀾。
趙虎快步走到少年麵前,深深一揖:“進士老爺真乃神人也!目光如炬,心思縝密,寥寥數語便讓真凶伏法,令我等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
少年微微搖頭,語氣平淡:“趙班頭過譽了。不過是些尋常道理,細心觀察便能發現。”
公子臉上那抹笑意漸漸斂去,恢複了之前的沉靜,他輕輕拂了拂衣服上沾染的微塵,轉身對趙虎淡淡吩咐道:“既然凶手已然認罪,後續事宜,便按律交由縣衙處置吧。天色不早,我們還需趕路。”說完,他便不再多看那紛擾的現場一眼,步履從容地向著院外等候的車馬走去。
……
嘉靖三年,二月。麗江的冬日,並不似京畿那般酷烈。這裡的風,雖也帶著寒意,卻總被遠處玉龍雪山裹挾而來的清冽氣息調和著,吹在臉上,不覺得刀割似的疼,反倒有幾分提神醒腦的爽利。天色是那種澄澈的藍,像剛被雪水洗過一般,幾縷薄雲淡得如同仙女遺落的紗巾。陽光灑下來,照亮了這座嵌在滇西蒼翠山水間的古城。碎石鋪就的街道上,車馬轔轔,人聲漸起。兩旁是櫛比鱗次的木石結構屋舍,黛瓦飛簷,帶著鮮明漢家規製的氣象,可細看那窗欞上的雕花、門楣上懸掛的辟邪獸骨,又透著一股子邊地部落的粗獷與神秘。漢家的商賈、納西的農夫、藏地的行腳僧、彝家的馬幫漢子……各色人等穿梭往來,言語交錯,偶爾響起幾聲清脆的銅鈴響,是馬幫的騾馬馱著茶葉、鹽巴和綢緞,正慢悠悠地走向城外的茶馬古道。這麗江古城,仿佛一塊被時光精心打磨的璞玉,既承載著中原文明的雅致,又浸潤著蠻荒之地的野性。
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在古城入口處停下,車簾掀開,那位在石泉村井台邊智破命案的少年進士,輕盈地跳下車來。他深吸了一口故鄉熟悉的清冷空氣,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三年了,離家時他年僅十四,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十七,已是天子門生,新科進士。三年的時光,足以讓一個少年脫胎換骨,眉眼間的稚氣褪去,換上了屬於青年人的俊朗與沉穩,隻是那份洞察秋毫的銳利目光,依舊如昨。
他並未急著回家,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頭,目光掃過熟悉的景致,感受著久違的煙火氣。就在這時,前方一陣喧嘩哭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隻見一處相對寬敞的街角,圍著一圈人,中心處,一個穿著綢緞、麵色倨傲的錦袍青年,正指揮著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仆,揪住一對衣著普通的父女。那老漢頭發花白,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哀求,而他身旁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雖荊釵布裙,卻掩不住清秀的容貌,此刻正嚇得臉色慘白,淚珠漣漣,被一個惡仆死死拽住胳膊。
“方少爺,求求您高抬貴手啊!小老兒欠您的銀子,一定想辦法還上,砸鍋賣鐵也還!放過我女兒吧!”老漢的聲音淒厲。
那被稱作方少爺的青年,二十出頭模樣,眼袋浮腫,一臉酒色過度的虛浮,他嗤笑一聲,用扇子挑起少女的下巴:“還?你拿什麼還?你那破屋子賣了都不值十兩銀子!本少爺看上你女兒,是你們的福氣!跟了我,吃香喝辣,不比跟著你這窮鬼強?”
少年眉頭微蹙,方少爺?他記憶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是城中方主簿家的獨子,方文德。三年前他離家時,這方文德就已是個仗著父親是九品主簿而橫行鄉裡的紈絝,隻是那時少年年歲尚小,一心讀書,與此類人並無交集。沒想到三年過去,此人依舊惡行不改。
他走近人群,隻聽周圍百姓低聲議論:
“造孽啊,這方惡少又強搶民女了!”
“唉,誰讓人家爹是主簿老爺呢,惹不起啊。”
“那老漢也是糊塗,怎麼就信了他的鬼話,去玩什麼猜骰盅……”
少年仔細一聽,便明白了大概。原來是這方文德看上了老漢的女兒,便設局欺騙老漢,玩一種名為“猜骰盅”的把戲。規則是將一粒骰子放入三個骰盅之一,快速打亂後,讓老漢猜兩次。方文德聲稱若猜中一次便免去債務,還額外給錢。老漢起初拒絕,奈何方文德仗勢欺人,威逼利誘,最終老漢被迫答應,結果兩次都猜錯了,不僅債務未減,方文德更以此為由,要強奪其女抵債。
此時,幾個惡仆見老漢糾纏不休,便要動手強行拉走少女。周圍人群雖憤慨,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住手!”
一聲清喝,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仿佛一道清泉,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深色藍羅袍、頭戴黑色進士巾、氣質清俊不凡的少年,排眾而出。他麵容尚帶幾分文秀,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靜,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
方文德被打斷了好事,極其不悅,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見他年紀輕輕,雖衣著體麵像是讀書人,但麵生得很,想來不是什麼有背景的人物,便嗤笑道:“哪裡來的窮酸秀才,也敢管本少爺的閒事?滾開!小心惹禍上身!”
也虧方文德倒黴,也怪他沒文化,居然認不出進士的深色藍羅袍
少年並不動怒,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這位公子器宇軒昂,行事彆具一格,光天化日之下,竟效仿那古之豪傑,行‘周急不繼富’之舉,隻不過周急的對象,似乎有些特彆?莫非是看這老漢家徒四壁,特意要將‘千金’送入其家,以全‘仁者愛人’之心?隻是這方式,在下孤陋寡聞,倒像是《世說新語》裡未曾載錄的新篇。”
他這番話,文縐縐的,聽起來像是恭維,細品之下卻儘是譏諷。說方文德“器宇軒昂”是反話,“效仿古之豪傑”是暗指其行為如同強盜,“周急不繼富”本是接濟窮人不增加富人的意思,這裡諷刺他反而從窮人那裡搶人。“千金”暗指少女,“仁者愛人”更是極大的諷刺。最後點出這強盜行徑連記錄奇聞軼事的《世說新語》都沒寫過,可謂罵人不帶臟字,極儘揶揄。
方文德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隻聽懂了前麵好像是在誇他“器宇軒昂”、“效仿豪傑”,後麵文縐縐的沒太明白,但感覺似乎不是壞話,竟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哼,算你還有點眼力!本少爺行事,自然非同一般!”
可他身邊一個略識幾個字的狗腿子聽出了端倪,連忙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方文德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轉為豬肝般的醬紫色,他這才明白對方是在拐著彎罵他!他勃然大怒,指著少年的鼻子:
“好你個臭書生!敢罵我?!”
少年“唰”地一聲打開手中折扇,輕搖兩下,語氣依舊平淡:“罵你?非也非也。在下隻是就事論事。令尊方主簿,不過一區區九品末流,食朝廷俸祿,理當教化鄉裡,替天子善牧百姓。怎的到了方公子這裡,卻如此……威風八麵,視王法如無物?莫非這麗江古城,已改姓方了不成?”
方文德氣得渾身發抖,他在麗江城橫行慣了,何曾受過這等氣?尤其是被一個看似文弱的少年當眾羞辱。他惡狠狠地問道:“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報上名來!隻要不是姓木的,看本少爺不扒了你的皮!”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支隨身攜帶的細小毛筆,又拿出一個小巧的墨盒,蘸了點墨,然後,揮筆寫下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勞太業。
寫罷,他將筆收起,好整以暇地看著方文德。
方文德湊近了,瞪大眼睛,一字一頓地念道:“勞—太—業?”他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隻覺得這名字有點怪。
少年立刻應了一聲,笑容燦爛:“哎,好孫兒,叫祖父何事?”
圍觀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勞太業”諧音“老太爺”,這少年竟是讓方惡少自己開口認了孫子!
周圍的百姓哄堂大笑,方文德這才反應過來,瞬間羞憤欲狂,臉漲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你!你找死!”他氣急敗壞,挽起袖子就要招呼惡仆動手。
隻見捕頭趙虎帶著幾名衙役分開人群,快步走了進來。原來趙虎處理完石泉村的手尾,正好帶隊巡邏至此,瞧見了這邊的騷動。
張綏之見是趙虎,微微搖頭,遞過一個眼色,示意他暫時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趙虎會意,雖心中對那方文德惱怒,但還是強壓下來,隻是攔在了雙方中間。
方文德見是趙虎,非但不懼,反而更加有恃無恐,囂張地叫道:“趙捕頭!你來得正好!這小子當街辱罵朝廷命官之子,還敢動手行凶!快把他給我抓起來!”
趙虎說道:“方公子,街市之上,還需以和為貴。”
方文德以為趙虎怕了他爹,氣焰更盛,指著張綏之道:“小子,現在跪下來給本少爺磕頭認錯,學三聲狗叫,或許本少爺心情好,還能饒你一條狗命!”
少年合上折扇“方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動手動腳,豈不有失身份?既然你喜好賭局,不如我們也來賭一局,如何?”
方文德正在氣頭上,但聽對方說要賭,忽然意識到可以讓對方出手,於是道:“賭?賭什麼?你要是輸了又如何?”
少年指了指那對驚魂未定的父女:“就賭他們。我們按你的規矩來,就玩你剛才那‘猜骰盅’。若我贏了,你放這父女二人離開,債務一筆勾銷。”
“哈哈哈!”方文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輸了呢?”
“若我輸了,”少年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這一百兩銀票歸你,這女孩,你也帶走。此外,”他頓了頓,看著方文德,“我再當眾給你跪下,學三聲狗叫。”
一百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再加上當眾折辱這個可恨的小子,方文德頓時心動。他對自己玩骰盅的手法極其自信,剛才那老漢就是被他用手法騙過。他料定這書生絕無可能看破。
“好!一言為定!”方文德生怕少年反悔,立刻答應,“不過,你要是輸了,不僅要跪地學狗叫,還得從本少爺胯下鑽過去!”
“可以。”少年爽快答應,隨即話鋒一轉,“但若方公子你輸了,除了放人勾債,也需當眾跪下,學三聲狗叫,如何?公平合理。”
惡仆們聞言,更是放肆大笑,紛紛嘲諷少年不自量力。
“這小子瘋了!”
“敢跟方少爺賭這個,簡直是自取其辱!”
“待會兒看他怎麼學狗爬!”
方文德得意洋洋,拿起桌上的骰子和三個骰盅,將一粒骰子放入其中一個盅內,然後雙手飛快地移動、打亂三個骰盅的位置,手法花哨,令人眼花繚亂。片刻後,他將三個骰盅並排放在桌上。
“猜吧!給你兩次機會,猜猜骰子在哪個盅裡?”方文德一臉挑釁。
少年卻並不急著猜,他好整以暇地搖著折扇,目光在三個骰盅上淡淡掃過,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在方文德催促的目光下,他才緩緩伸出扇尖,指向左邊第一個骰盅。
“這個麼……”
方文德心中一緊,以為他猜中了,正要開口。
卻聽少年慢悠悠地道:“……這個不是。”
說著,他用扇尖輕輕挑開左邊第一個骰盅,裡麵空空如也。
眾人一愣。方文德也鬆了口氣,隨即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