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神探_權寵俏駙馬:天下第一神探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一章 少年神探(2 / 2)

少年又指向中間那個骰盅:“這個嘛……也不是。”

扇尖再挑,中間骰盅同樣空空如也。

少年卻看著方文德,笑眯眯地說:“方公子,如果這最後一個骰盅裡麵……也沒有骰子,那該當如何?”

方文德見事不妙要跑,張綏之似乎早已料到,腳下巧妙一絆,方文德“哎喲”一聲,重心不穩,向前撲倒。在他摔倒的瞬間,張綏之眼疾手快,在他袖口一拂,一顆骰子“叮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少年從地上撿起那顆骰子,在手中把玩,走到方文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冽如冰:“方公子,你這戲法變得不錯,可惜,班門弄斧,徒增笑耳!”

這時隻見七八騎快馬旋風般衝入村口,徑直朝著王五家院子的方向奔來。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麵皮白淨,留著幾縷稀疏的胡須,身穿一件象征九品文官的鵪鶉補子綠袍,頭戴烏紗,正是麗江府署的主簿方敬業。他身後跟著的,皆是青衣小帽、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個個神情凶悍,與趙虎帶來的那幾個縣衙差役氣質迥異。

方敬業尚未下馬,的目光便已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院子一角,那個正捂著臉、眼神躲閃的華服青年身上。那青年不是彆人,正是他的獨子,方文德。

方文德一見父親到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也顧不得體麵,連滾帶爬地撲到方敬業的馬前,一把抱住父親的腿,放聲乾嚎起來:“爹!爹您可來了!您再晚來一步,兒子就要被人打死了啊!”

方敬業見兒子這般模樣,又見周圍百姓目光怪異,臉上頓時掛不住了,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他方家在麗江雖不算頂尖豪門,但也是頗有根基。,如今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負到他兒子頭上,這簡直是在打他方敬業的臉!

“豈有此理!”方敬業猛地一勒馬韁,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尖利,“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欺負我兒?給我滾出來!”

方文德如同得了聖旨,立刻止住“哭嚎”,臉上閃過一絲狠毒和得意,伸手指向正站在院中,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幕的張綏之:“就是他!爹,就是這個外鄉來的小子!他不僅縱容刁民衝撞於我,還、還出手毆打孩兒!您看我這臉,我這身上……爹,您要替孩兒做主啊!”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身旁那幾個早已蠢蠢欲動的惡仆。

那幾個惡仆心領神會,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老爺,就是這小子!”

“少爺好言與他理論,他竟敢動手!”

“簡直無法無天,不把老爺您放在眼裡!”

方文德見父親臉色越來越青,心中更是快意,忍不住對著張綏之的方向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小雜種,看你這次還怎麼囂張!敢管老子的閒事,今天非讓你脫層皮不可!碎屍萬段!”他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仿佛已經看到少年跪地求饒的慘狀。

方敬業氣得胡須直抖,順著兒子所指方向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深色藍羅袍、頭戴獨特黑色巾帽的少年靜立院中,雖年紀輕輕,但麵對這等陣仗,竟無絲毫慌亂之色,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氣度,反而讓他心中微微一凜。再看其穿著打扮,尤其是那圓領大袖的袍服和青鞓革帶,分明是……

方敬業到底是混跡官場多年的人,眼力絕非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可比。進士袍服!而且是新科進士的製式!

方敬業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揮手止住正要上前拿人的手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這位……公子,看著麵生,不知高姓大名?為何與犬子發生衝突?”

“方主簿,”少年的聲音依舊清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在下姓張,名綏之,字安世,嘉靖二年殿試二甲第二名。今日途經貴地,恰逢其會,見識了令郎的‘風采’。”

“張綏之”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方敬業心頭!果然是他!張同知的公子,新科進士張綏之!

方敬業隻覺得雙腿一軟,差點從馬上栽下來。他慌忙滾鞍下馬,也顧不得官威體統,幾步趕到張綏之麵前,躬身便是一揖,聲音都帶了顫音:“原、原來是張進士!下官……下官方敬業,不知進士公駕臨,犬子無知,衝撞了尊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這一下變故,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方文德臉上的得意和狠毒還沒散去,就徹底凝固了。他張大了嘴巴,看著自己父親在那少年麵前卑躬屈膝的模樣,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爹?您……您這是做什麼?他不過是個……”

“住口!你這逆子!”方敬業猛地轉身,不等方文德說完,掄圓了胳膊,用儘平生力氣,“啪”地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方文德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直打得方文德眼冒金星,踉蹌著倒退好幾步,半邊臉頰瞬間腫了起來,清晰地印著五個手指印。

“你這有眼無珠的混賬東西!”方敬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文德的鼻子破口大罵,“張進士乃是張同知張大人的公子,新科進士,天子門生!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張進士麵前放肆?還不快給我跪下!”

“張……張同知……進士……”方文德被打懵了,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聽到父親的話,如同數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透心涼。他再蠢,也知道麗江府同知張遠亭是何等人物,那是他父親見了都要點頭哈腰的存在。而眼前這個少年,竟然是張同知的兒子,還是……新科進士?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那點仗勢欺人的底氣蕩然無存。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張綏之麵前的泥地上,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連頭都不敢抬。

張綏之冷眼看著眼前這對父子的醜態,臉上並無半分得色,隻有一片冰寒。他緩緩打開手中一直握著的折扇,輕搖了兩下,扇麵上蒼勁的“明鏡高懸”四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沒有先理會跪在地上的方文德,而是將目光投向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方敬業,言辭犀利,句句如刀,直刺其心:

“方主簿,爾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擔牧民之責,本該以身作則,教化鄉裡。然則,爾今日之行徑,實在令人齒冷!”

“令郎方文德,光天化日之下,仗勢欺人,設局訛詐鄉裡賣唱父女,強搶民女不成,便欲行凶毆打!此等惡行,與市井流氓何異?簡直無法無天,恬不知恥!”

“而你,身為其父,不問青紅皂白,隻聽其一麵之詞,便欲縱容衙役行凶拿人!若非張某尚有幾分功名在身,今日豈非要含冤受辱?爾如此縱子行凶,是非不分,實乃屍位素餐,教子無方!若麗江官員皆如你這般,王法何在?天理何存?民心何安?!”

方敬業被罵得麵如土色,汗如雨下,連官袍的後背都濕了一片。他不敢辯駁,隻能連連作揖,口稱:“下官知罪!下官教子無方!請進士公息怒!息怒!”

張綏之冷哼一聲,目光這才轉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方文德:“方文德,你可知罪?”

方文德此刻早已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小人知罪!小人知罪!是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進士公,小人再也不敢了!求進士公饒命啊!”

“饒命?”張綏之語氣森然,“若非我恰好在此,那對賣唱的父女,此刻又當如何?你強搶民女、訛詐勒索之時,可曾想過饒過他們?”

方文德啞口無言,隻是拚命磕頭。

張綏之不再看他,對方敬業道:“方主簿,子不教,父之過。今日之事,不能就此罷休。第一,立刻找到那對受欺淩的父女,方文德須當麵向他們磕頭賠罪,並賠償其所有損失,精神撫慰亦不可少,若敢短缺一分,我必上書木府,參你父子一本!”

“是是是!下官遵命!一定照辦!加倍賠償!”方敬業忙不迭地答應,立刻吩咐手下衙役去尋人。

張綏之把那對父女拉過來,那老漢臉上還帶著驚懼,少女躲在他身後,眼睛哭得紅腫。見到方文德跪在地上,方主簿在一旁賠笑,兩人都愣住了。

在張綏之的注視下,方文德隻得硬著頭皮,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那對父女磕頭認錯,並奉上了一大筆遠超過實際損失的銀錢。那老漢顫巍巍地接過錢,拉著女兒就要給張綏之下跪,被張綏之輕輕扶住。

事情似乎到此就該結束了。方敬業暗暗鬆了口氣,以為賠了錢,認了錯,這事就算過去了,正準備帶著不成器的兒子灰溜溜離開。

然而,張綏之卻再次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方公子,且慢。”

方文德身體一僵,艱難地轉過身。

張綏之看著他,緩緩道:“賠償是完了。但你我還有一樁賭約,方公子莫非忘了?”

“你……你……”方文德臉上血色儘褪,當著父親和這麼多百姓、衙役的麵學狗叫,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方敬業也傻眼了,沒想到還有這一出,他張了張嘴,想要求情,但看到張綏之那冰冷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張綏之負手而立,語氣淡漠:“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方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方文德屈辱地閉上了眼睛,內心掙紮了片刻,最終,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壓倒了一切。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屈膝,跪在了地上。

然後,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他低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了幾聲微弱而扭曲的:

“汪……汪汪……”

聲音雖小,但卻清晰可聞。

短暫的沉默之後,圍觀的百姓中不知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哄堂大笑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開來!

“哈哈哈!真的學狗叫了!”

“活該!讓他平時橫行霸道!”

“張進士乾得漂亮!真是為民除害啊!”

叫好聲、嘲笑聲、議論聲彙成一片,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百姓們積壓已久的怨氣,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方文德跪在地上,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方敬業站在一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羞憤交加,卻又不敢發作,隻能狠狠瞪了幾眼不成器的兒子,心中將張綏之恨到了極點,卻絲毫不敢表露。

張綏之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直到笑聲漸歇,他才淡淡地對方敬業說道:“方主簿,望你今日之後,好生管教子弟。若再有為非作歹之事,撞在我手裡,便不是學幾聲狗叫這般簡單了。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理會麵如死灰的方家父子,轉身對一直等候在旁的趙虎微微頷首,又向周圍那些用感激和崇拜目光看著他的村民們拱了拱手,便邁開步伐,從容不迫地向著村外等候的車馬走去。

麗江同張遠亭的府邸,位於城東地勢稍高之處,青磚圍牆圈起一方靜謐。雖不算什麼深宅大院,但在麗江這邊疆地界,也是體麵人家。黑漆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門口一對石獅子,雖經風霜,依舊威嚴地蹲守著。院內,幾株老梅正當時令,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沁得滿園清芬。

巳時剛過,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府門前。車簾一挑,張綏之跳了下來。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抬起頭,說道:“可算到了!這一路,骨頭都快給顛散架了。”他自言自語,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門房的老仆福伯早已迎了出來,一見是他,驚喜得聲音都變了調:“哎喲!我的小祖宗!可把您給盼回來了!老爺、夫人和大小姐天天念叨著呢!”說著,便忙不迭地招呼小廝出來搬運行李。

“福伯,您老身子骨還硬朗?”張綏之笑著拱手,順手從袖籠裡摸出個小巧的鼻煙壺塞過去,“京城裡淘換的小玩意兒,給您帶著玩。”福伯接過,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總是這麼惦記著老奴。快,快請進,夫人和小姐要是知道您到了,不知該多歡喜!”

張綏之不再客套,邁步跨過那尺餘高的門檻,腳步輕快地穿過前庭。庭院打掃得乾乾淨淨,青石板縫隙裡冒出幾叢耐寒的綠苔。廊下掛著的鳥籠裡,一隻畫眉正婉轉啼鳴。一切都和半年前他離家赴京時一般無二,卻又因這歸來的心境,顯得格外親切可愛。

剛繞過影壁,就見正廳的門簾一挑,一位身著藕荷色緞麵襖裙、鬢發微鬆的婦人急步走出,正是張綏之的母親王氏。她年過四旬,因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五六,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隻是此刻眼中已噙滿了淚花。“綏兒!我的兒!”王氏聲音哽咽,上前一把將兒子攬住,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京裡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張綏之任由母親摩挲著,心頭一暖,笑道:“娘,瞧您說的,兒子好著呢。京城繁華,吃的用的都比家裡強,哪裡就吃苦了?倒是您,看著清減了些。”“胡說,娘好著呢,就是惦記你。”王氏拭了拭眼角,拉著兒子的手便往廳裡走,“快進去,你姐姐聽說你今兒個到,一早就在廚房盯著,說要給你做你最愛吃的乳餅和蜜餞。”

話音未落,一個溫婉的聲音從廳內傳來:“娘,您這嗓門,我在廚房都聽見了。可是綏之回來了?”隨著話音,一位身量高挑、穿著月白綾子襖、係著湖藍色湘裙的少女走了出來。她便是張綏之的姐姐,年方二十一歲的張雨疏。張雨疏生得明眸皓齒,氣質嫻靜,雖非傾國傾城之貌,但那份由內而外的書卷氣和溫柔敦厚,在麗江的閨秀中是出了名的。隻是不知為何,這般品貌,至今仍待字閨中。

“姐姐!”張綏之見到姐姐,眼睛一亮,掙脫母親的手,幾步搶上前去,學著戲文裡的樣子,故作誇張地拱手一揖,“小弟張綏之,參見姐姐大人!半年不見,姐姐愈發標致了,怕是門檻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張雨疏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出纖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貧嘴!剛回家就沒個正形。看來這京城的水土,隻養出了你的刁鑽性子,沒教會你半分穩重。”

話雖如此,她眼中滿是久彆重逢的欣喜,拉著弟弟的手,仔細端詳,“長高了,也結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熱茶。”

一家三口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丫鬟早已奉上熱騰騰的普洱茶,茶湯紅濃明亮,香氣醇厚。廳內陳設典雅,多寶格上擺放著些瓷器古玩,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顯出主人家的書香底蘊。炭盆裡的銀炭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王氏拉著兒子問長問短,從旅途勞頓到京城起居,事無巨細。張綏之一一應答,言語間不時插科打諢,引得母親和姐姐笑聲不斷。

飯後,張綏之小睡了一會兒,醒來覺得精神恢複了不少,在家中待得悶了,便想出去走走。他跟母親姐姐說了一聲,換上一件半新的湖縐直裰,披了件擋風的鬥篷,也不帶小廝,獨自一人溜達出了府門。麗江城不大,但街巷縱橫,彆有韻味。張綏之信步由韁,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中。半年未歸,有些店鋪換了招牌,有些人家新修了門臉,但總體格局未變。

他走過四方街,看到納西老嫗仍在街邊賣著雞豆涼粉,聞到空氣中彌漫著醋料的酸香;路過木府門前,那巍峨的石牌坊和森嚴的守衛,昭示著土司木氏在這片土地上的無上權威。不知不覺,他走到城南一座臨河的三層木樓前。樓簷下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上書“望江樓”三個行書大字。這是麗江城裡數得著的高檔酒樓,臨窗可俯瞰清澈的麗江河水,遠眺玉龍雪山勝景,文人雅士、富商巨賈多喜在此聚會。張綏之讀書時,也常與同窗好友來此小酌。

此刻聞到樓裡飄出的酒菜香氣,他便覺肚中饞蟲又被勾起,遂抬步走了進去。雖是正月裡,酒樓生意卻不錯。底樓大廳坐了七八成客人,猜拳行令,談笑風生,頗為熱鬨。

跑堂的夥計眼尖,認得這位張府公子,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哎喲!張公子!您老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快樓上請,有雅座!”張綏之擺擺手:“不必,就樓下靠窗那桌吧,敞亮。”他喜歡這市井煙火氣,覺得比樓上雅間更有意思。

夥計應了一聲,麻利地將他引到窗邊一張空桌,擦抹桌麵,問道:“公子爺用點什麼?咱店新到了些洱海的弓魚,鮮活得很,要不要來一條?”“嗯,來條弓魚,清蒸。再切一盤臘肉,炒個青白苦菜,打一壺漾弓酒。”張綏之熟稔地點了菜。“好嘞!您稍坐,酒菜馬上就來!”夥計唱了個喏,轉身去了。

張綏之自斟了一杯夥計先沏上的粗茶,一邊慢飲,一邊望著窗外流淌的河水和對岸的街景,思緒漸漸飄遠。回想起京城殿試的緊張,放榜時的狂喜,與同年們縱酒高歌的暢快,還有離京時那座巨大城池在身後漸漸模糊的悵惘……十七歲的少年,第一次離家遠行,便經曆了如此多的人情世故,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正出神間,忽聽鄰桌傳來一陣略顯放肆的哄笑聲。張綏之循聲望去,隻見那邊圍坐著五六個穿著短褂、敞著胸懷的漢子,看打扮像是馬幫的腳夫或護衛,個個麵色酡紅,顯然已喝了不少酒。他們正對著樓梯口的方向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什麼,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混合著好奇與欲望的笑意。張綏之皺了皺眉,對這些粗漢的做派有些不喜,但也懶得理會。

他順著他們的目光向樓梯口望去,這一看,卻不由得眼前一亮。隻見從樓梯上正走下一位女子。這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高竟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出少許,體態健美勻稱,穿著一身靛藍色染的土布衣裙,樣式與漢家女子迥異,上衣緊窄,勾勒出飽滿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下身的百褶長裙隨著她的步伐搖曳生姿。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光滑緊致,一張鵝蛋臉上,五官輪廓分明,濃密的長發編成無數根細碎的發辮,用彩色的絲線和銀飾高高束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銳利如高原上的鷹隼,自帶一股野性難馴的颯爽之氣。她腰間束著一條寬寬的牛皮板帶,板上鑲嵌著綠鬆石和紅珊瑚,左側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鞘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她的步履沉穩有力,神態從容不迫,仿佛這喧鬨的酒樓是她自家的營地一般。這樣一個充滿異域風情和勃勃生機的女子,突然出現在這漢家風氣濃厚的酒樓裡,無疑是一道極其惹眼的風景。

不僅那桌醉漢,大廳裡不少客人的目光,也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她。那女子對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覺,徑直走向櫃台結賬。她的官話帶著濃重的滇西口音,但清脆響亮:“掌櫃的,算賬!”張綏之心中一動,暗讚:“好一個英氣勃勃的部落女子!”他雖在麗江長大,見過不少各族人士,但氣質如此獨特、鋒芒畢露的女子,還是頭一次見到。尤其是她身上那種毫不掩飾的自信和力量感,與漢家閨秀的溫婉含蓄截然不同,讓他感到十分新奇。

那女子結完賬,轉身便向門口走去。經過那桌醉漢旁邊時,一個顯然是喝高了的漢子,或許是仗著酒勁,或許是想在同伴麵前逞能,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毛茸茸的胳膊,試圖去攔那女子的去路,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嚷著:“小……小娘子……

哪……哪來的?陪……陪哥幾個喝……喝一杯再走嘛……”

他身邊的同伴發出一陣曖昧的哄笑,等著看好戲。那女子腳步一頓,側過頭,冷冷地瞥了那醉漢一眼。她的目光如兩道冰錐,刺得那醉漢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伸出的胳膊僵在了半空。“滾開。”女子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醉漢被她的氣勢所懾,一時竟呆住了。

他旁邊一個年紀稍長、似乎還有些見識的同伴,臉色突然一變,急忙伸手用力將那醉漢拉回座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你找死啊!看她腰間的刀!那是火把寨的人!惹不起!”“火把寨”三個字仿佛有魔力一般,那桌醉漢頓時噤若寒蟬,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被驚恐取代,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女子一眼。那女子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們,繼續向門口走去。

這一幕,儘數落在張綏之眼中。他心中對“火把寨”這個名字留了意,看來這女子來曆不凡。同時,他對這女子處變不驚、一招製敵的冷靜與威勢,更是暗生欽佩。

眼見那女子就要出門,張綏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少年心性,或許是出於一種莫名的想要結識的衝動,他忽然站起身,朝著那女子的背影,學著剛才醉漢的腔調,故意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戲謔開口道:“這位姐姐,請留步——”那女子聞聲,果然停步,緩緩轉過身來。她那雙銳利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張綏之。見是一個衣著體麵、麵容俊秀的漢家少年郎,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張綏之,那姿態,像極了貓兒在打量一隻主動湊上前來的小鼠。

“哦?”她眉毛一挑,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漢家的小公子,叫住我,有何貴乾?莫非……也想請姐姐我喝一杯?”她的官話雖不標準,但語調起伏有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尤其是那聲“小公子”,叫得既輕佻又戲謔。

大廳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綏之和這部落女子身上。剛才那桌醉漢更是屏住了呼吸,心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子要倒黴了。

張綏之被她反問,卻也不慌。他本就是頑皮性子,在京城又曆練過,見過些世麵,此刻見這女子有趣,便存了心要跟她鬥鬥嘴。他走上前幾步,在距離女子五步遠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禮,動作瀟灑,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姐姐誤會了。在下隻是見姐姐風華絕代,氣度不凡,心中仰慕,故而冒昧想請教姐姐芳名。至於喝酒嘛……”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子腰間那柄華麗的短刀,笑道,“看姐姐英姿颯爽,想必是女中豪傑,慣飲烈酒。在下年紀尚小,家母管得嚴,隻許喝些淡酒,怕是請不動姐姐的海量。不如,我請姐姐吃茶?這麗江城裡的雪茶,可是彆有風味,清冽甘醇,最是解膩消食,正配姐姐這般清爽的人物。”他這番話,既表達了讚賞,又不卑不亢,最後還巧妙地用“請茶”代替了“請酒”,既避開了自己的“短處”,又暗合了女子可能有的飲食偏好(茶馬古道上的人多喜飲茶),更順勢捧了對方一句“清爽人物”,可謂機變百出。

那女子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紈絝的小公子,言辭竟如此伶俐有趣。她仔細打量了張綏之幾眼,見他目光清澈,笑容真誠,雖帶調侃,卻無惡意,與剛才那幫醉漢的猥瑣截然不同。她眼中的銳利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饒有興味的光芒。“噗嗤——”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那股逼人的野性鋒芒頓時柔和了許多,顯得明媚照人。

“好個牙尖嘴利的漢家小哥兒!請我吃茶?倒是新鮮。”她邁步走到張綏之桌前,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一雙天隨意地伸展開,“好啊,那姐姐我就嘗嘗你的雪茶。若是不好喝,我可要罰你。”

張綏之見她如此爽快,心中暗喜,連忙招呼夥計:“夥計,上一壺最好的雪山雲霧,再配幾樣精細茶點!”“好嘞!”夥計應聲而去,心下卻暗暗咋舌,這位張公子,怎地跟火把寨的這位女煞星攀談上了?還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茶很快上來,白瓷壺,白瓷盞,茶湯清亮,香氣清幽。張綏之親自執壺,為女子斟上一杯,動作優雅,頗有風度。

女子端起茶杯,不像漢人那般小口啜飲,而是像喝酒一樣,仰頭便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湯讓她微微蹙眉,但隨即品味著口中的餘香,點了點頭:“嗯,是還不錯,有點我們寨子裡老茶樹的味道。”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麵上,托著下巴,緊緊盯著張綏之:“小哥兒,你倒是個有眼力的。那你不妨再猜猜,姐姐我,是什麼人?”

張綏之見她這副考較的架勢,也起了好勝心。他放下茶杯,目光不避不閃地在阿詩瑪身上觀察片刻,緩緩開口:“姐姐這身打扮,是典型的山野部落人士。但觀姐姐坐姿——腰杆挺直,雙腿微分,雙手置於案上,十指自然收攏,這絕非山野散漫之態,倒有幾分軍中行伍的章法。姐姐,怕是某個寨子裡的頭目吧?”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不單是寨中頭人,在木氏土司府中,也該有個一官半職,是嗎?”

阿詩瑪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愕。她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顯然被說中了要害。

張綏之見狀,心中篤定,目光順勢向下,落在阿詩瑪隨意放在椅旁的那個靛藍布包裹上,包裹口微開,露出一角靛青色的官製布料。“還有,”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探究,“姐姐雖身著部落服飾,但腳上這雙皂靴,顯然是官靴。這包裹裡……應該就是換下的官服吧?姐姐今日,是去了木府?如此正式,匆匆來去……莫非是寨子裡出了什麼緊要事務,需向土司稟報?”

阿詩瑪徹底愣住了,紅唇微張,半晌沒說出話來。酒樓裡的喧囂似乎都遠離了他們這一桌,她隻能聽見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聲。眼前這少年郎,看上去不過是個俊俏文弱的讀書人,這洞察力與推理,簡直令人心驚。

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疑惑的問道:“你……你如何知道我是去了木府,而不是……比如,去了同知府上?”

張綏之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自己多嘴,差點把爹給賣了。他臉上露出一個天真無辜的笑容,打著哈哈道:“這個嘛……姐姐氣度非凡,一看便是要事在身。這麗江城裡,能勞姐姐這等人物親自拜訪的,除了統禦諸寨的木府,還能有誰?同知府嘛……管的是流官漢民之事,與姐姐這等寨中豪傑,怕是不常打交道。我胡亂一猜,姐姐莫怪。”

阿詩瑪似乎也隻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她三兩口吃完茶點,又喝了一杯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道:“好了,茶喝過了,點心也吃了。你這小公子,還算有趣,不枉我耽擱這點功夫。”

張綏之也連忙起身:“姐姐這就要走?”

“嗯,寨子裡還有事。”阿詩瑪點點頭,走到張綏之麵前,突然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挑了一下張綏之的下巴,動作輕佻得像在逗弄一隻寵物狗,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小公子,好好讀你的聖賢書吧。這麗江城,還有茶馬古道,水深著呢,可不是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娃娃該瞎摻和的地方。以後見了姐姐我,躲遠點,免得……惹禍上身哦。”

說完,她不等張綏之反應,發出一串銀鈴般爽朗的大笑,轉身便走,皂靴踏地,步伐矯健,那靛藍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酒樓門口晃動的棉布門簾之後。張綏之摸著被她挑過的下巴,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粗糲的觸感和淡淡的、混合著汗水、皮革與草木氣息的味道。他站在原地,半晌沒動,臉上表情古怪,似笑非笑。

這女子,當真是……野性難馴!他張綏之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子如此“調戲”,心中竟沒有多少惱怒,反而覺得新奇刺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挑戰欲。“火把寨……阿詩瑪……”他喃喃自語,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位姐姐,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張府的黑漆大門已經關閉,隻留了一扇側門,有門房守著。張綏之本想悄悄溜進去,不料剛踏進側門,繞過影壁,就看見姐姐張雨疏披著一件厚厚的錦緞鬥篷,手裡提著一盞小巧的羊角風燈,正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似乎專程在等他。

昏黃的燈光映著她嫻靜的臉龐,梅花的暗香浮動在她周圍。見到弟弟鬼鬼祟祟的身影,張雨疏並未驚訝,隻是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這麼晚才回來,又去哪裡野了?一身酒氣。”

張綏之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湊上前去:“好姐姐,你怎麼還沒睡?天這麼冷,可彆凍著了。我就是……就是在外麵隨便走了走,看看麗江的夜景,半年沒見,怪想念的。”

“隨便走走就走到了酒樓裡,還喝了酒?”張雨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提燈在他身上照了照,“綏之,你從小就不會撒謊。快老實交代,是不是……遇到哪家姑娘了?”她那雙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帶著幾分長姐的洞察和戲謔。

張綏之被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熱,好在夜色和酒意遮掩了這份窘迫。他挽住姐姐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搪塞:“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想到哪裡去了!你弟弟我可是正經讀書人,剛中了進士,豈是那等輕浮之徒?不過是遇到個……嗯……有趣的江湖人士,多聊了幾句罷了。”

“江湖人士?”張雨疏挑眉,顯然不信,“什麼樣的江湖人士,能讓我們眼高於頂的張進士聊到忘了時辰?莫不是個……女俠?”她故意拖長了“女俠”二字,語氣中的調侃意味更濃了。

張綏之心知瞞不過精明的姐姐,但又不想全盤托出阿詩瑪的事,畢竟那女子身份特殊,行為大膽,說出來怕是更要引起姐姐的“關切”。他隻好使出慣用的插科打諢的功夫,搖晃著姐姐的胳膊:“姐姐~你就彆取笑我了!什麼女俠不女俠的,就是個過路的商販,說了些茶馬古道上的奇聞異事,我聽著新鮮,就多坐了一會兒。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嘛!娘睡下了嗎?可彆驚動了她老人家。”

張雨疏見弟弟不肯說實話,也不強逼,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拉著他往內院走:“娘已經歇下了。你呀,總是這麼讓人操心。爹爹公務繁忙,時常不在家,娘身體又不大好,我這個做姐姐的,少不得要多管著你些。”她說著,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綏之,你已經十七了,又有了功名在身,眼看就要步入仕途,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頑皮任性了。這終身大事……也該考慮考慮了。”

張綏之一聽“終身大事”四個字,頭皮一陣發麻,連忙叫苦:“姐姐!你怎麼又提這個!我還小呢,再說,功名未穩,何以家為?”

“少拿聖人的話堵我。”張雨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拉著他進了自己的閨房。房間布置得素雅溫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芸香和墨香。她讓張綏之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他對麵,正色道:“長姐如母,你的婚事,我自然要上心。我看呐,就是缺個人管著你!等你成了家,有了賢惠的妻子在旁規勸,這跳脫的性子或許就能沉穩些。”

張綏之見姐姐越說越認真,心裡叫苦不迭,索性耍起賴來。他猛地從榻上跳起,像小時候一樣撲過去,抱住姐姐,把腦袋在她肩上蹭,像個撒嬌的大狗:“我不要!我不要彆人管!我有姐姐管著就夠了!姐姐最好了!”

張雨疏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他的背:“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快起來,成何體統!”

“就不起來!”張綏之賴著不動,反而抱得更緊,抬起頭,促狹地看著姐姐近在咫尺的俏臉,壞笑道,“姐姐,要說成家,也該你先啊!你都二十一了,還沒給我找個姐夫呢!是不是眼光太高了?麗江城的青年才俊你都看不上?要不……等弟弟我將來在京城給你物色個狀元郎?”

這話戳中了張雨疏的心事,她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用力推開弟弟,佯怒道:“越說越沒正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說,看我不擰你的嘴!”

張綏之哈哈笑著躲開,姐弟倆在房間裡追逐打鬨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鬨了一陣,兩人都有些氣喘籲籲,終於停了下來,並肩坐在軟榻上。

張雨疏理了理微亂的鬢發,看著弟弟因為玩鬨而顯得紅撲撲的、充滿朝氣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弟弟長大了,即將擁有廣闊的天空,而自己……她輕輕靠在張綏之的肩頭,低聲道:“綏之,答應姐姐,無論將來走到哪裡,都要好好的,彆讓爹娘和我擔心。”

感受到姐姐語氣中的依賴和溫情,張綏之也收起了玩笑之心,伸手攬住姐姐的肩膀,鄭重地點點頭:“嗯,姐姐,我答應你。我會爭氣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窗外,月色如水,梅影橫斜。

過了一會兒,張雨疏似乎想起了什麼,坐直身子,說道:“對了,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望江樓。”

“望江樓?”張綏之心裡一動,又是望江樓?

“嗯,”張雨疏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笑容,“去見一個我的朋友。她是個很特彆的人,你見了就知道了。說不定……對你見識這麗江乃至滇西的人情風物,大有裨益呢。”

張綏之看著姐姐神秘兮兮的樣子,好奇心被勾了起來:“特彆的朋友?誰啊?”

“明天見了你就知道了。”張雨疏賣了個關子,起身推他,“好了,時辰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明天可不許賴床!”

張綏之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莫名的預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裡似乎總有一個靛藍色的、赤足的、帶著野性笑容的身影在晃動。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張綏之難得沒有賴床,早早起來梳洗完畢。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新棉袍,襯得他麵如冠玉,更添幾分書生俊雅。張雨疏也已收拾停當,姐弟二人跟母親王氏請過安,用了些早點,便一同出了門。

清晨的麗江,空氣格外清新。街道上,早起的商販已經開始擺攤,蒸騰的熱氣裹挾著食物的香味,充滿了生活的氣息。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濕潤的光澤。

再次來到望江樓,心境與昨日已是不同。白日的酒樓,少了幾分夜晚的喧鬨,多了幾分閒適。夥計依舊熱情地將他們引到二樓一個臨窗的雅間。這裡視野極好,可以俯瞰半個麗江城和遠處連綿的雪山。

“我們是不是來早了?”張綏之看著空蕩蕩的雅間問道。

“約的是巳時,我們提前了一刻鐘。”張雨疏在窗邊坐下,望著窗外的景色,語氣平靜,“等等無妨。”

張綏之坐在姐姐對麵,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抓,忍不住又問:“姐姐,你這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神神秘秘的。”

張雨疏隻是抿嘴一笑,並不回答,自顧自地斟茶。

就在張綏之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雅間的門簾被夥計掀開,一個爽朗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進來:

“雨疏妹妹,等久了吧!寨子裡有些事耽擱了……咦?”

隨著話音,一個高挑健美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阿詩瑪!她今日換了一身赭紅色的衣裙,依舊是赤足,腰間那把華麗的短刀格外醒目。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張雨疏對麵的張綏之,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瞬間閃過一絲極度的驚訝,隨即化為了濃濃的笑意和玩味。

張綏之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姐姐口中“特彆的朋友”,竟然就是昨天那個在酒樓裡與他鬥嘴、還“調戲”了他的火把寨女子!

阿詩瑪的目光在張綏之和張雨疏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臉上的笑容變得越發促狹和意味深長。她幾步走到桌前,雙手抱胸,歪著頭,用一種誇張的、恍然大悟的語氣對張綏之說道:

“哎呀呀!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昨天那個請我吃茶的漢家小公子嗎?怎麼,今天不怕家母責罰,敢出來見人了?還是說……昨天請茶沒請夠,今天特地又約了地方,想繼續‘請教’姐姐我?”

張綏之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半是尷尬,一半是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調侃給氣的。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旁的張雨疏看著弟弟窘迫的樣子,又看看阿詩瑪那一臉“逮到你了”的表情,先是愕然,隨即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阿詩瑪姐姐……你,你們……原來你們已經見過了?”張雨疏笑得喘不過氣來,“綏之!你昨天說的那個‘有趣的江湖人士’……就是阿詩瑪姐姐?”

阿詩瑪得意地揚起下巴,走到張雨疏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對著張綏之揚了揚眉毛:“可不是嘛!雨疏妹妹,你家這位小公子,膽子可不小,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呐!昨天在樓下大廳,可是主動招惹我來著!”

“我沒有!”張綏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紅著臉爭辯,“我那是……那是路見不平!看你被幾個醉漢糾纏,想幫你解圍來著!”

“幫我解圍?”阿詩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自己對張雨疏說,“妹妹你聽聽,就那幾個軟腳蝦,姐姐我需要他一個文弱書生解圍?他那是幫倒忙,差點壞了姐姐我活動筋骨的好事!”

張雨疏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弟弟麵紅耳赤,阿詩瑪神采飛揚,隻覺得這場麵有趣極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對張綏之招招手:“好了好了,綏之,快過來,彆傻站著了。”

她拉著還有些氣鼓鼓的張綏之,正式介紹道:“綏之,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阿詩瑪姐姐。她是火把寨的頭目,也是朝廷正七品的茶馬司護軍,兼領外寨巡檢千總,負責咱們滇西邊寨的防務和茶馬古道的巡護,可是位了不得的女英雄!”

然後她又對阿詩瑪說:“阿詩瑪姐姐,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那頑皮搗蛋、剛剛中了進士的弟弟,張綏之。你們這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

阿詩瑪聽到張綏之竟然是張雨疏的弟弟,而且還是新科進士,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但隨即又被更濃的興趣所取代。她上下打量著張綏之,仿佛重新認識他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原來是張同知家的公子,還是位少年進士!失敬失敬!”她嘴上說著失敬,語氣卻依舊帶著調侃,“難怪昨天不肯透露家門,是怕姐姐我攀附權貴嗎?小公子,你這可就不夠坦誠了哦!”

張綏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擺出讀書人的架勢,對著阿詩瑪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隻是語氣裡還帶著點少年人的不服氣:“昨日不知是阿詩瑪……千總大人,多有冒犯,還請海涵。不過,在下並非有意隱瞞,隻是覺得萍水相逢,無需涉及家世罷了。”

阿詩瑪見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覺得更有趣了,擺擺手笑道:“什麼千總大人,聽著彆扭。在外麵,叫我阿詩瑪就行,或者……跟著你姐姐,叫我一聲姐姐,我也不介意。”她說著,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狡黠的笑意,“不過,小公子,你昨天請我吃茶的情分,姐姐我可還記著呢。今天這頓,是不是該你做東了?”

張綏之看著阿詩瑪近在咫尺的、帶著野性美的臉龐,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陽光、草木和皮革的氣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努力維持著鎮定,清了清嗓子:“自然……自然是在下做東。姐姐……想吃什麼,儘管點。”

張雨疏看著弟弟在阿詩瑪麵前吃癟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她拉著阿詩瑪坐下,開始點菜。雅間裡,氣氛變得微妙而熱鬨起來。窗外,陽光正好,雪山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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