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麗江古城籠罩在一片濕潤而朦朧的青色中。張綏之一夜未得安眠,腦海中反複回放著昨日令狐畔那慌亂又極力掩飾的神情,以及桑正陽那筆巨款、苗安的銀票、還有那張小小的名帖。線索紛亂如麻,真相仿佛就在不遠處,卻又被重重迷霧遮掩。
他早早起身,帶著同樣精神奕奕的花翎和略顯困倦、還在揉著眼睛的阿依朵,再次前往府衙。花翎一路上嘰嘰喳喳,猜測著令狐畔到底隱瞞了什麼,而阿依朵則默默觀察著街邊早起忙碌的人們,似是想從尋常生活中尋找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來到府衙,木靖正坐在簽押房裡,麵前攤著厚厚的卷宗,眼圈發黑,顯然也是徹夜未眠,仍在梳理案情。見張綏之三人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有些沙啞:“綏之來了。坐。”
張綏之坐下,接過衙役遞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木大哥辛苦了。令狐畔那邊呢?有新的動靜嗎?”
木靖搖頭:“盯梢的人回報,令狐畔昨日自我們離開後,就一直待在宅子裡,未曾外出。但……”他皺緊眉頭,“越是平靜,越讓人覺得不對勁。他表現得太過‘安分守己’了,反而可疑。”
幾人正低聲交談著,試圖理清頭緒,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衙役快步進來,拱手稟報:“啟稟大人,門外有一位夫人求見,自稱是……是令狐畔的夫人,說有要事稟告。”
“令狐畔的夫人?”木靖和張綏之對視一眼,都感到意外。木靖下意識地看了看屋裡清一色的男性僚屬和衙役,眉頭微蹙。按照禮法,他作為地方官,單獨接見一位有身份的婦人多有不便,容易惹來閒話。
張綏之看出木靖的顧慮,主動道:“木大哥,不如讓我先見見這位夫人?我年紀尚小,雖是男子,但未婚配,但總比諸位大哥們方便些。你和趙捕頭他們正好可以抓緊時間去查苗安賭錢的細節,看看能否找到給他銀票的人。”
木靖略一沉吟,覺得有理。張綏之雖然隻有十七歲,但行事穩重,思維縝密,且畢竟尚未成年,由他出麵接待女眷,確實更為合適,也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也好,綏之,那就麻煩你了。我和趙虎他們再去摸摸苗安的底。”說罷,他起身帶著幾名得力手下匆匆離去,將簽押房暫時留給了張綏之。
張綏之對花翎和阿依朵低聲道:“花翎,阿依朵,你們隨我一同留下,也好有個照應。待會兒夫人進來,你們機靈些。”
兩女點頭應下。不多時,衙役引著一位婦人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著一襲素淨雅致的藕荷色長裙,外罩月白比甲,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苟,斜插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她容顏姣好,眉目如畫,雖不施濃妝,卻自有一股端莊溫婉的氣質,隻是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與疲憊,眼圈微紅,似是哭過,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風韻。她身後跟著一個低頭垂手、同樣衣著整潔的侍女。
“民婦令狐柳氏,見過張公子。”婦人盈盈下拜,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夫人快快請起。”張綏之虛扶一下,示意花翎搬來繡墩,“夫人請坐。不知夫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他語氣溫和,目光平靜地觀察著這位令狐夫人。
令狐夫人在繡墩上坐下,雙手不安地絞著手中的帕子,抬眼看向張綏之,眼中憂慮更甚:“張公子,實不相瞞,民婦今日冒昧前來,實在是心中惶恐不安,彆無他法了。”她頓了頓,似乎鼓足了勇氣,“昨日……昨日木大人和公子你們去詢問過我夫君之後,他一整日都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飯也吃得極少。我問他究竟發生了何事,他隻說是生意上的麻煩,叫我不要多問。”
她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帶著哽咽:“可是……到了晚上,他竟然……竟然沒有回家!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我等到深夜,不見人影,心中害怕,派了家仆去他常去的幾處地方尋找,皆無所獲。直到今早,他依舊音訊全無!張公子,我夫君他……他是不是真的犯了什麼大事?與那位死去的桑先生……有關嗎?”說到最後,她已是淚光盈盈,強忍著才沒有落下淚來。
張綏之心頭一凜。令狐畔失蹤了?是在他們昨日詢問之後?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是畏罪潛逃,還是……遇到了彆的意外?
他麵上不動聲色,依舊溫和地問道:“夫人莫要過於驚慌。令狐先生是否涉案,官府自會查明。不過,夫人既然來了,可否告知,最近一段時間,令狐先生可有什麼異常之處?或許,這與他的失蹤有關。”
令狐夫人用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努力平複情緒,回憶道:“異常……說起來,這幾個月,他確實與以往有些不同。以往他雖然忙於生意,但回家後總會與我說說見聞,心情也多是開朗的。可最近……他時常心事重重,眉頭緊鎖,有時候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發呆,一坐就是好久。問他,他隻說生意難做,壓力大。”
她臉上忽然飛起一抹紅暈,聲音更低,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羞澀:“而且……而且他的身體,似乎也……也一天不如一天。時常精神不濟,夜裡……也多夢易醒。我以為是操勞過度,還替他尋了些滋補的方子,卻不見什麼起色。”
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張綏之心中默念,這倒是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心理壓力導致,還是……另有原因?
令狐夫人似乎下定了決心,從袖中取出一個用錦帕小心包裹的物件,雙手微微發顫地遞了過來:“昨日你們走後,我越想越怕,又聯係不上他。我……我為了弄清楚他到底在為何事煩惱,是否與最近的命案有關,一時情急,便……便偷偷翻看了他平日存放要緊物件的衣櫃暗格。”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愧疚交織的複雜神色:“結果……我發現了這個。我不知道這是何物,但看著非同一般,似乎……似乎與官府有關。我認得上麵的字,有‘麗江’、‘通商’字樣。我想,或許……或許對公子你們查案有幫助。”
張綏之接過那方錦帕,入手微沉。他緩緩揭開錦帕,裡麵的物件赫然呈現在眼前——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約半寸厚的木質令牌,木質堅硬,紋理細膩,邊緣包著暗銅色的金屬,正麵陽刻著六個端正的大字:“麗江土府通商”。令牌背麵,則刻有桑正陽的大名以及編號和簽發日期。
張綏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麗江木氏土府頒發給少數實力雄厚、信譽卓著的大商賈的“特許通商令牌”,持有此令牌,在滇西木氏轄地及周邊部分承認此令的土司地界內行商,可減免諸多關卡雜稅,在官營的茶馬貿易餘貨交易中也享有優先權,是極為珍貴且難得的特權憑證。通常與持令人身份綁定,不得隨意轉讓。
那麼,桑正陽的木府特許令牌,為何會出現在令狐畔的衣櫃暗格裡?令狐畔昨日聲稱桑正陽隻是約他吃飯,談存錢事宜,對此令牌隻字未提!這再次證明,令狐畔麵對昨日的審訊又撒了謊!
令狐畔的失蹤,此刻更顯得迷霧重重。他是察覺到自己隱藏令牌的事情可能暴露,所以倉皇出逃?甚至……他已經遭遇了不測?
張綏之心中念頭急轉,但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他仔細看了看令牌的編號和日期,將其特征記在心裡,然後重新用錦帕包好,並沒有立刻交還給令狐夫人,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震驚。
“夫人,此物確實非同一般,乃官府所發的特許令牌。”張綏之語氣沉穩,“您能將其帶來,對查明案情可能有很大幫助。不過,此事關係重大,還請夫人暫時保密,勿要對他人提及,包括府中下人。”
令狐夫人見張綏之神色嚴肅,連連點頭:“民婦明白,明白。張公子,我夫君他……他不會有事吧?他到底……”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夫人,現在一切尚未可知。官府會儘力查找令狐先生的下落。”張綏之安撫道,“您先回去,安心等待消息。若有任何關於令狐先生的新情況,或者想起其他異常之處,請務必立刻通知府衙,或者派人到城東張府告知於我。”
他示意花翎和阿依朵:“花翎,阿依朵,替我送送夫人。路上小心。”
“是,綏之哥哥。”花翎應道,和阿依朵一起,客氣地將憂心忡忡的令狐夫人及其侍女送出了簽押房。
目送她們離開後,張綏之獨自坐在房中,手中握著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潮起伏。令牌冰涼,卻仿佛燙手一般。
令狐畔的謊言被進一步戳穿,嫌疑急劇上升。但這令牌的出現,也讓案情變得更加複雜。
另一邊,木靖帶著趙虎和幾名精乾的衙役,再次來到了之前逮捕苗安的那片魚龍混雜的區域。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酒水和食物的氣味,街道兩旁是些低矮的鋪麵和嘈雜的客棧。木靖臉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可疑的角落。他此行的目標明確——找到那個與苗安進行銀票交易的人,挖出那筆巨款的真正來源。
“大人,”一名穿著便衣的線人悄無聲息地湊近,低聲道,“打聽到了。昨天下午,有人看見‘疤臉’尤二和他手下的幾個人,在‘老五早點鋪’的後院出現過,鬼鬼祟祟的,似乎是在等人。時間上和苗安拿到錢的時候對得上。”
“尤二?”木靖眼中寒光一閃。這是個在麗江底層有些名氣的混混頭目,手下聚攏了一批亡命之徒,專乾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走私、設賭、收保護費,無惡不作,是府衙掛了號的棘手人物。“確定是他?”
“八九不離十。”線人肯定道。
“走!去老五早點鋪!”木靖一揮手,一行人迅速而無聲地朝著目標地點包抄過去。
“老五早點鋪”位於一條偏僻巷子的深處,門麵不大,此時早已過了早點時辰,鋪子裡隻有零星幾個看著就不像善類的壯漢在喝酒吹牛。木靖帶人突然湧入,頓時打破了裡麵的喧囂。
鋪子裡的人顯然沒料到官差會突然出現,瞬間安靜下來,五六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或桌下的家夥,眼神凶狠地盯著一身官服的木靖。氣氛驟然緊張,劍拔弩張。
“尤二呢?”木靖毫無懼色,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木靖,麗江府同知。今日來此,不是來掃你們的場子,隻想問幾句話。識相的,乖乖配合,否則……”他目光冷冷掃過眾人,“以武力抗法,論同謀逆,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趙虎等人“唰”地一聲抽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鋒在昏暗的鋪子裡閃著寒光。
為首的漢子,臉上果然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直到嘴角,正是尤二。他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麵對木靖亮出的身份和壓倒性的氣勢,僵持了數息,尤二緩緩抬起手,示意手下放鬆:“都把家夥收起來!木大人麵前,不得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