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夫人!多謝朝廷恩典!”張綏之壓下心中的狂喜,再次叩首。他知道,這任命背後,定然有木府,尤其是眼前這位攝政夫人的影響在其中。否則,一個邊陲之地的候補進士,絕無可能如此迅速得到如此理想的安排。
然而,就在張綏之以為召見即將結束,自己可以謝恩告退之時,納西月皎卻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起來,那雙寒潭般的眸子也瞬間射出了如同實質般的冷光,籠罩在張綏之身上:
“不過,張綏之,在你啟程赴京之前,本夫人尚有一事。”
張綏之心中一凜,連忙凝神靜聽。
納西月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視張綏之:“火把寨一案,木玄霜與阿詩瑪的稟報,本夫人已詳細看過。你於細微處洞察玄機,推理縝密,膽大心細,確有過人之處。木景雲伏法,你功不可沒。”
她先是肯定了張綏之的功勞,但隨即語氣更冷:“然而,京城之地,藏龍臥虎,波譎雲詭,遠非邊寨可比。吏部這份文書,是看在你父張同知的麵上,也是看在你此次破案顯露的些許聰慧之上。但本夫人卻要親自考考你,看你究竟是真有幾分本事,還是僅僅僥幸偶得,徒有虛名!”
在整個對答過程中,張綏之敏銳地察覺到,納西月皎看似隨意的提問,實則隱含深意。她不僅僅是在考校他的才學,更是在評估他的心性、格局以及……未來的利用價值。木府雖雄踞滇西,但在京城中樞的影響力相對有限。自己此番得以快速進京觀政,背後必有木府推動,其目的,無非是想在未來的朝廷中,埋下一顆可能為己所用的棋子。
想通了這一層,張綏之的回答便更加有的放矢。他在談及京城、談及未來為官之道時,總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對麗江故土、對木府轄地的關切,暗示自己若在京城立足,絕不會忘本,願為溝通京師與滇西儘一份力。
納西月皎何等人物,自然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弦外之音。當她聽到張綏之巧妙地談及“為官一方,當知地方實情,若他日有幸位列朝堂,亦當為邊陲民生疾苦發聲”時,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她端起手邊一隻天青釉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時,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年紀輕輕,心思倒是通透,是個聰明伶俐的。看來火把寨一案,並非僥幸。”
張綏之心頭一鬆,知道這第一關,自己算是過了。他連忙謙遜道:“夫人過獎,晚生愚鈍,隻是偶有所得,不敢當聰明二字。”
納西月皎不再繼續考問政務,話鋒卻陡然一轉,轉向了一個更為私密,卻也更為敏感的話題。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張綏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張公子年少有為,儀表堂堂,不知……可曾婚配?”
張綏之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不動聲色,恭敬回答:“回夫人話,晚生一心向學,尚未婚配。”
“哦?”納西月皎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些,“本夫人聽聞,你姐姐張雨疏,最近可是為你張羅親事張羅得緊呐。麗江城乃至雲南各路才俊家的閨秀,怕是都讓你姐姐挑花眼了吧?怎麼,就沒有一個能入張公子眼的?還是說……”她拖長了語調,目光銳利了幾分,“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
張綏之背後微微沁出冷汗。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試探,關乎立場和站隊的試探。木府若想真正將他納入麾下,聯姻無疑是最牢固的紐帶。他若此刻說出已有心儀之人,或是流露出對某家千金的傾向,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心思電轉,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年人的靦腆和無奈,苦笑道:“夫人明鑒,家姐確是熱心,隻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生不敢擅自做主。且功名未立,何以家為?晚生隻想先赴京曆練,站穩腳跟,再談婚嫁不遲。”他將責任推給父母和前程,既不得罪姐姐,也婉拒了當下的聯姻提議,留足了餘地。
納西月皎聞言,並未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冰珠落玉盤,清冷中帶著一絲玩味:“功名未立,何以家為?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她話鋒再轉,帶著幾分直白的戲謔,“那……火把寨的花翎和阿依朵那兩個野丫頭呢?本夫人可是聽說,張公子與她們……頗為投緣。莫非,張公子喜歡的,是這等無拘無束、野性難馴的?”
張綏之萬萬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攝政夫人會如此直接地提起花翎和阿伊朵,頓時鬨了個大紅臉,連耳根都紅透了,慌忙擺手解釋:“夫人!晚生與花翎、阿依朵兩位姑娘清清白白,絕無苟且!夫人明察!”
看著他急得麵紅耳赤、手足無措的樣子,納西月皎似乎覺得頗為有趣,連日來處理繁重政務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些。她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比較明顯的笑容,雖然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但總算有了點溫度:“行了,瞧把你嚇的。男歡女愛,本是常情。便是真有什麼,也不算什麼大事。隻是……”她收斂笑容,語氣帶著一絲告誡,“那些寨子裡的丫頭,性子野,沒輕沒重,你年紀輕,精力旺盛,也要懂得節製,莫要貪歡過度,掏空了身子,誤了正事。”
玩笑開過,納西月皎神色一正,恢複了之前的威嚴。她不再多言,取過一張質地細膩、印有木府暗紋的專用信箋,拿起一支紫毫筆,蘸飽了墨,略一沉吟,便運筆如飛。她的字跡並非尋常女子的娟秀,而是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殺伐決斷的淩厲氣勢。
信不長,很快寫完。她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裝入一個同樣印有木府標記的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小印。
做完這一切,她將信封拿在手中,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沉緩下來,不再有之前的隨意或戲謔,而是帶著一種托付重任的鄭重:
“張綏之,京師之地,龍蛇混雜,宦海風波,險惡遠勝邊陲。你雖有才智,但根基淺薄,孤身前往,難免步履維艱。”
她將信封遞向張綏之,目光銳利如鷹,直視他的雙眼:“這封信,你收好。若到了京城,遇有難處,或需助力,可持此信,去尋歸義郡王府。”
“歸義郡王,阿合奇·玉蘇爾老殿下。”納西月皎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
張綏之聞言,眼中瞬間閃過極大的驚異與了然!歸義郡王!這可是京城裡一位極其特殊的存在!其先祖乃是前朝歸附的西域王族,因功受封郡王,爵位世襲罔替。雖非皇族嫡係,但身份尊貴,在勳貴圈中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這位老郡王曆經數朝,門生故舊遍布京畿,雖近年來深居簡出,久不問朝事,但其潛在的影響力,絕不可小覷!
納西月皎看到張綏之的反應,知他明白其中的分量,才繼續緩聲道:“老殿下年高德劭,餘威猶在。他的掌上明珠,萊麗婭郡主……”她提到“萊麗婭”這個名字時,語氣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暖意,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敏銳的張綏之捕捉到了,“……與本夫人,尚有些故舊交情。你持我信去見,老殿下念在那點微末交情的份上,或能對你照拂一二。”
這無疑是一張極其珍貴的護身符!等於是為張綏之在波譎雲詭的京城官場,提前找到了一座可以倚靠的冰山一角!
張綏之心中震撼,連忙雙手恭敬地接過信封,隻覺得這薄薄的信箋重若千鈞。他深深一揖,語帶感激:“夫人厚愛,晚生……感激不儘!定當謹記夫人教誨,在京謹慎行事,不負夫人今日提攜之恩!”
納西月皎微微頷首,臉上又恢複了那種高深莫測的平靜:“京城人脈,木府所能提供的,也僅限於此。剩下的路,能走多遠,終究要靠你自己。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這份機緣,也莫要……讓我木府失望。”
“晚生明白!”張綏之鄭重應道。
“去吧。”納西月皎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身邊又開始偷偷練字的小木高,仿佛剛才那一番關乎一個年輕人未來命運的交談,隻是她日常政務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張綏之再次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封珍貴的信,倒退著出了書房。直到走出那幽靜的院落,來到陽光之下,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回首望了一眼那深邃的書房,他知道,今日這場召見,將是他人生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前路是坦途還是荊棘,既有機遇,更有挑戰,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張綏之懷揣著那封沉甸甸的、來自攝政夫人納西月皎的親筆信,以及吏部那份決定他前程的任職文書,步履略顯沉重卻又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回到了家中。
剛踏進家門,早已等候多時的父親張遠亭和母親王氏便迎了上來。張遠亭雖竭力保持著為人父的沉穩,但眼中閃爍的欣慰與激動卻難以掩飾。他接過兒子遞來的文書,仔細端詳著吏部鮮紅的印章,連連點頭,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帶著些許哽咽:“好!好!綏之,我兒果然沒有讓為父失望!進京觀政,這是極好的起點!望你戒驕戒躁,勤勉任事,光耀門楣!”
母親王氏則是喜極而泣,一邊用帕子擦拭著眼角,一邊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絮絮叨叨地囑咐個不停:“這一去京城,山高路遠,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聽說京城冬天冷得厲害,夏天又燥熱,吃的也不比家裡……你可要當心身體,按時吃飯,莫要熬夜用功……”
姐姐張雨疏站在父母身後,臉上也洋溢著由衷的喜悅,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不舍。她笑著打斷母親的嘮叨:“娘!綏之是去做官,又不是去受苦!您就彆瞎操心了!咱們綏之這麼聰明,肯定能照顧好自己!”她走到張綏之麵前,替他理了理方才在木府因緊張而有些微皺的衣領,語氣輕快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臭小子,真有你的!這麼快就要飛走了!到了京城,可彆忘了給家裡寫信,也彆忘了……你還有個沒出嫁的姐姐等著你給她撐腰呢!”
一家四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中,客廳裡充滿了歡聲笑語。連下人們也都喜氣洋洋,為主家少爺的高升而感到與有榮焉。
花翎和阿伊朵興奮的跑過來一左一右挽住張綏之的手臂說:
“綏之哥哥!我們來了!”
“阿詩瑪頭目說你要去京城了,是真的嗎?”
張綏之被她們的熱情弄得有些窘迫,尤其是在父母麵前,臉上不由得泛起紅暈,連忙輕輕掙脫,低聲道:“花翎,阿依朵,彆鬨,我爹娘在呢。”
張遠亭和王氏見到這兩個容貌俏麗、舉止卻大膽潑辣的部落少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了然和些許無奈的笑意
阿詩瑪笑著上前,對張遠亭和王氏行了個禮,爽朗地說道:“張同知,張夫人,恭喜恭喜!綏之公子高升,是我們麗江的榮耀!”
她指了指身邊的花翎和阿依朵,臉上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笑容,“這兩個丫頭,吵著鬨著非要和張公子一起去。我想著,綏之此去京城,路途遙遠,身邊總得有個貼心的人伺候照應。花翎和阿依朵身手都不錯,人也機靈,對綏之更是……一片真心。不如就讓她們跟著綏之一同上路,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到了京城,也能照顧綏之的起居。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花翎立刻接口,搖著張綏之的胳膊,眼巴巴地望著他:“綏之哥哥,你就帶我們去吧!我們保證聽話!給你洗衣做飯,端茶遞水,還能保護你呢!京城那麼遠,壞人肯定多!”
阿依朵也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堅定:“對!我們會用刀,會射箭,誰敢欺負綏之哥哥,我們就揍他!”
張綏之看著二女充滿期待的眼神正要開口婉拒,母親王氏卻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一下,對他使了個眼色,然後笑著對阿詩瑪說:“阿詩瑪頭目有心了。這兩個姑娘……嗯,很是活潑可愛。隻是,綏之是去赴任,帶著女眷,恐怕……”
“娘!”張雨疏忽然插話,她走到花翎和阿依朵身邊,拉起她們的手,笑著對父母說:“爹,娘,我看讓花翎和阿依朵跟著去,也沒什麼不好。綏之年紀輕,沒出過遠門,有她們兩個在身邊,既能照顧,也能作伴,總比他一個人孤身上路強。”
張遠亭沉吟片刻,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一臉殷切的花翎和阿依朵,最終歎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緣法。綏之,既然阿詩瑪頭目一番好意,兩個姑娘也……真心實意,你就帶著她們吧。隻是,一路上需以禮相待,不可逾越規矩,到了京城,更要謹言慎行,莫要惹人閒話。”
父親發了話,張綏之也不好再堅持。他看著眼前雀躍不已的花翎和阿依朵,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隻能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吧。那就有勞二位妹妹了。”
“太好了!”花翎和阿依朵頓時歡呼雀躍,差點又要撲上來,被張雨疏笑著攔住了。
既然決定帶人同行,行程便需提前準備。張綏之想了想,對父母說道:“爹,娘,京城路遠,吏部文書已到,不宜久拖。孩兒想……後日一早便動身,如何?”
雖然不舍,但張遠亭和王氏也知官身不自由,隻能點頭應允。接下來的時間,整個張家都忙碌起來,為張綏之準備行裝,打點禮物,安排車馬仆從,氣氛既熱鬨又帶著離彆的傷感。
夜幕降臨,喧囂漸止。張綏之回到自己房間,整理著書籍和文稿,心中對即將開始的仕途之路充滿了未知的興奮與一絲忐忑。京城,那個象征著權力與夢想的中心,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風景?
他正出神間,忽然聽到隔壁姐姐房內傳來隱隱的啜泣聲。張綏之心頭一緊,放下手中的東西,輕輕走了過去。推開虛掩的房門,隻見張雨疏並未點燈,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暗影裡,肩膀微微抽動,正用手帕偷偷抹著眼淚。
“姐姐?”張綏之輕聲喚道,走到她身邊蹲下。
張雨疏嚇了一跳,連忙擦乾眼淚,強顏歡笑道:“沒……沒什麼,眼裡進了沙子。”
張綏之看著姐姐紅腫的眼眶,心中一陣酸楚。他取出自己的手帕,溫柔地替姐姐擦拭臉上未乾的淚痕,故作輕鬆地調侃道:“姐姐可是麗江城有名的美人,這一哭,眼睛腫得像桃子,可就不漂亮了。將來要是嫁不出去,弟弟我在京城當再大的官,臉上也無光啊。”
若是平日,張雨疏定要嗔怪著擰他的嘴,可此刻,她隻是怔怔地看著弟弟在月光下愈發清俊的側臉,眼淚反而流得更凶了。她忽然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弟弟,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聲音哽咽:“臭小子……說走就走……以後……以後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爹娘年紀也大了……”
感受著姐姐溫熱的淚水浸濕了自己的衣襟,聽著她話語中濃濃的不舍與依賴,張綏之的心也軟成了一片。他輕輕拍著姐姐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一樣,柔聲安慰道:“姐姐放心,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京城雖遠,但書信往來方便。我會經常給家裡寫信的。爹娘有你照顧,我最放心不過。等我在京城站穩腳跟,一定接你和爹娘去京城看看,好不好?”
張雨疏在弟弟懷裡悶悶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用力捶了幾下張綏之的胸口,破涕為笑,帶著鼻音嗔道:“哼!就會說好聽的!到了京城,見了那些京城的名門閨秀,可不準忘了家裡這個凶巴巴的姐姐!”
“怎麼會?”張綏之握住姐姐的手,眼神認真而溫暖,“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姐姐。”
姐弟二人相視一笑,離彆的愁緒在親情中悄然融化。窗外,月色如水,靜靜地籠罩著即將遠行的遊子和留在家中的親人。新的旅程,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