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名承與遠道而來的雲遊仙師對坐。
他靜飲了一口茶,默默打量著對麵的男人。
此人名喚彌若天,正是他斥巨資為他那對兒女請來的“外援”,有他指點,就算兩個逆子難以在天罡會武中小有收獲,也不至於會栽了什麼跟頭、遭遇什麼危險。
隻不過,他正欲向仙師介紹那兄妹二人的性情時,對方卻開始心不在焉。
“仙師,可是有什麼顧慮?”
許名承心中湧起一二分不滿,不過並未表現在麵上,他輕輕叩了叩二人之間的桌案,這回彌若天終於回過神來。
隻見這位仙風道骨的真人歉然一笑,悠悠道:“非也,是在下方才倏而憶起了一樣功法的關鍵,須得趁機悟透……”
說罷不等許名承應聲,他已經自顧自地站起了身,迅速向外走去。
許名承挽留的話還在喉嚨口,他當真有些不可置信,莫非這些雲遊散仙就是如此自在散漫、不顧禮法?!
這樣的人,可堪為人師焉?
亦或是,此人是故意拂他的麵子,給他一個下馬威?
瞧著卻也不像……
難不成是鶯時與蕭然的情況實在棘手,他不願施教,這才尋個借口遠走?
許名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想起鶯時的罰抄竟也不曾呈交,如今時間早已過了,可見是她根本沒有完成。
原以為她比她哥哥爭氣,沒想到臨近天罡會武,她的心卻野了!
許名承當即便要去斥責鶯時一頓,熟料找遍幾處地方都未尋得這丫頭的蹤影,連帶他曾交給她的玉石吊墜也難以驅動。
這下他反倒有些擔憂了,尋來鐘媽媽仔細盤問鶯時的行蹤時,便見那婦人瘋狂擺手,慌裡慌張地說著什麼“小姐絕沒有去後山”、“小姐最近刻苦修煉根本沒時間想彆的小郎君”、“小姐從不曾給誰熬過藥”之類的話。
許名承哪還有什麼聽不懂的?
原來鶯時不僅起了玩心,還動了芳心!
他的怒氣值已經到了一個臨界,待追至後山尋人時,卻又遇到了先前倉促離開的彌若天。
這位我行我素的仙師竟露出一副罕見的凝重表情,躬身上前對他道:“宗主還請恕某直言,恐有大難降臨雲水宗,禍根在於令愛!”
“仙師這話什麼意思?!”
彌若天抬手,神色愈加複雜:“方才在下所悟功法,需以心神繪製靈符為引,貫通天地,故某一時失了防備,竟叫令愛將靈符奪了去。”
“你說的是鶯時?!絕不可能!仙師莫要開玩笑了……”
彌若天苦笑著搖了搖頭,截過話音道:“令愛自然不是此等目無尊長之人,卻不知她從何處認定,將某視為魔修,將這後山的思過崖視作魔修侵入之地,想來或許是接觸了什麼有心之人……”
“簡直是胡言亂語!”許名承勃然變色,“我雲水宗怎會同魔修有所牽扯?!”
“宗主不必動怒,在下亦無揣測之意,卻不知令愛如何生出這樣的誤會,看輕了在下尚不要緊,隻是她奪取了靈符後竟兀自跳下了思過崖!內門禁地,在下不便擅闖,卻不得不將來龍去脈稟告宗主。”彌若天語速加快,焦急之意溢於言表,“在下聽聞思過崖下禁製未銷,唯恐靈符與結界相觸就此引爆,波及宗門上下!”
許名承臉色霎時慘白:“你是說……鶯時她跳下了思過崖?!”
彌若天點頭。
許名承身體一顫,險些軟倒在地。
思過崖是雲水宗內最神秘的一處地方,身為一宗之主,他都不曾親身涉足其中。
哪怕這座幾百年前的囚牢已經幾代不曾投入使用,它自身的危險性也未打折扣。
鶯時釀出大禍了,她自己丟了命事小,禍及宗門事大!
縱然心中千般惶恐傷痛,許名承也不得不擔起一宗之主的責任,率眾布施結界,嚴陣以待,誓將震蕩,降於最小……
……
“太扯了,太扯了!”鶯時氣得跳腳,“這麼離譜的說辭怎麼能相信?!荒謬至極!”
很明顯彌若天當時已經被他們斬斷鎖鏈的動靜驚動,結果尋回來時他二人已經進入域中,叫他撲了個空。
但這魔頭顯然知道點什麼,加上他的計劃被打亂留在雲水宗也沒什麼必要了,乾脆倒打一耙再溜之大吉……真就如此卑鄙啊?
“……”
許名承沒有言語,眉心鎖得死緊。
這番講述下來,輔以鶯時真情流露的反應,他心中多少也已回味出一些不對。
“彌若天就是魔修!女兒是被他給抓去思過崖的!他現在人在哪裡?!乾脆聯合幾個長老把他抓了!”
“休得胡言!”許名承一拍桌子瞪了一眼鶯時。
他的修為擺在那裡,還不至於看不出魔修的偽裝,彌若天雖然表現古怪,可他的確是正道仙師,此前還參與過天罡會武的出題,這些都出不得差錯。
“仙師與你氣場相斥,又遭了你的汙蔑,如何還肯留下來授業?早便走了!”他說,“反倒是你,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毛病,怎麼屢次提及魔修?!可是接觸了什麼心思不乾淨之人?”
“有啊!正是彌若天!”鶯時咬牙切齒道,“你若不信,便去後山的路上、思過崖的廢墟邊尋上一尋,隻怕鬼霧殘留的陰氣都還未消!”
“鬼霧”一詞絕不該由鶯時的口說出來,許名承這下真的被震懾住了,沉默了半天才道:“若事情真像你說的那樣……鶯時,你能安然無恙地歸來,為父已經敬謝蒼天。”
“……”
鶯時說不清心裡什麼感受,有點委屈又有點無奈。
“如果真是我說的那樣,你還要向我道歉,因為你冤枉了我,寧願信一個路數不明的外人也不信你的親女兒!”她說,“而且,你沒發現我變強了一點嗎,爹?”
“……經曆大事本就會有所頓悟,莫非你還要因這點進步要我誇你不成?”許名承不自然地背過了身去,“你且先退回房中細細反思,沒有我的準許不得擅自外出……宗門上下因為你的事亂作一團,加之思過崖被毀,你可知曉你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至於鬼霧之事,若是當真存在,我自會查清,你就不要摻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