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孫玄毅殞命於此,必將惹來後續的諸多麻煩罷了。
待他與鶯時離開雲水宗後,這裡的人愛怎麼死便怎麼死。
他迎著彌若天探究的視線,腦海裡回憶起的卻是囚牢的石門破開之際,鶯時在他懷裡哭哭啼啼控訴道的那句:“是彌若天抓我來的!”
而此刻,這位被指控者就坦然站在他麵前,饒有興味地問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霜見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眼睫輕眨,回以一個微笑,“殺你的人。”
“……哦?”
彌若天本該被逗笑的,但不知為何,他原本勾起的唇角竟垂落下去,心中的玩味忽而一掃而空。
似乎不該回來——奇怪的悔意淡淡縈繞在心間,他隻覺荒誕無比。
“有意思。”彌若天壓下那陣難以名狀的躁意,冷聲道,“那便讓在下來試試吧。”
手中的拂塵無限延長,那些白須好似有生命一般,飛速附上霜見的身軀,並將他整個人牢牢纏裹,不過毫秒將人困成了巨大的“蠶蛹”!
彌若天手腕輕轉,勾動拂塵扯著“蠶蛹”逐漸收緊,他終於又從這種掌控感中找回了熟悉的底氣。
年輕的魔修真是氣盛,能將他也一時唬住,分明連掙紮對抗的力氣都沒有,卻敢揚言殺戮。
“啊,無趣。”
感受到鬼霧在外溢,彌若天多少有些意興闌珊。
殺死一個幽冥境的稚嫩同門,對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樣簡單,哪怕,這是一個進入過“域”的同門。
虧他還以為,這會是個可造之材。
專為他回返雲水宗這一趟,屬實浪費了。
彌若天望著殘紅落儘,最後施力試圖將“蠶蛹”絞碎。
差不多是時候了,此中的人大概率已經屍骨無存,便作為他法器的養料好了。
他施加的魔氣源源不斷送入“蠶蛹”之中,彌若天蹙眉運氣,終於遲鈍地發覺出一絲不對。
沒有儘頭……魔氣的絞殺好像沒有儘頭!
仿佛被拂塵裹住的並非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望不到儘頭的黑洞!
他運出的所有用以殺死他的魔氣都被其吸收,他……他被反噬了?!
彌若天倉皇後退,目眥欲裂,他咬牙欲將拂塵甩開,可他竟然難以收手……
體內的魔氣在迅速倒灌,向著他本欲殺死的少年而去,這樣下去,魔氣殆儘後送入的便是他的骨血,骨血殆儘後被吞噬的便是他死後結出的鬼霧……怎會如此?!
“呃啊啊啊!停下、停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彌若天喉嚨中發出可怖的驚叫,就和那些被他寄生過的修士如出一轍。
他在奮力掙紮下氣力四散,周遭的樹木房屋因此倒塌斷裂,碎石飛濺。
他鬨出了頗大的動靜,但這些聲音竟全部被轉瞬彙聚於此的驚雷驟雨掩蓋!
“劈裡啪啦——”
傾盆的雨水澆灌下來,彌若天感覺自己的身軀在乾癟,血肉在坍縮!
他直到最後一刻也沒能扔掉那根纏在他身上吸髓的拂塵。
暴雨打在他凹陷的眼眶中,他已經不存在“眼睛”去看清什麼正在發生,隻有殘存的意識聽到那個他絕不該招惹的怪人的聲音,無比平靜道——
“幽冥境內,焚天焦土,無相魔王殿,再會之時……”那人說,“我會殺你第二次。”
……
夜深了。
前半夜時,下起了好大的雷雨。
一道道巨大的閃電和震耳欲聾的雷聲搞得鶯時心煩意亂的,不過後半夜雨似乎小了些,變成了比較催眠的那種勻速。
她原本不打算睡的,但臨時犯了困,便合衣躺在了外廳的臥榻上,想著小憩一會兒。
鶯時在孤獨中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間她感覺身上似乎落下了一道視線,但很快它又因為她的感知而挪開了。
她從平躺翻成側臥,半眯的眼睛透過桌案上未熄的燭光,看到了一道人影正靜坐在桌邊,似乎在看她白天悶得無聊時畫下的畫。
“……霜見?”鶯時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她頂著毛躁躁的頭發半支起身子,眼裡仍有濃重的睡意。
她這次做夢,居然沒有夢到前世的事,反而夢到了霜見。
——顯然是在做夢,現實裡她的院落外設滿結界,連封信都隻能貼著靈符送入,霜見本人又怎麼會於深夜出現在她房間裡呢。
夢裡的霜見聽到她的呼喚,矜持地微微轉過身來看著她,不過並未靠近。
鶯時因困意而渾身無力,她的手掙紮著伸出去,夢遊一般地抓了抓,像是極想碰到桌邊的那個人。
“過來嘛……”
她自己起不來,又妄圖拉近距離,軟趴趴的語氣裡還透出了一點急。
對方靜立片刻,大概是作為夢中人終究要順從她身為夢境主人的潛意識的緣故,他順從地走上前來,叫她能夠抓住他的衣角。
但鶯時卻順著衣角摸來摸去,慢慢吞吞、黏黏糊糊地尋上去,直到握住霜見的手。
“你……”她睡意惺忪地仰著頭,口齒不清地問道,“你是霜見,還是原男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