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調整好表情,淡聲道:“不怪娘娘,經曆了這一遭,我也深覺人心難測,沈大哥說您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梅妃又恢複了一慣的柔軟病弱,哽咽問:“我的小七究竟是怎麼死的?”
陸昭半真半假緩緩講述:“我們一同被抓進了黑礦場,那夜,我們計劃逃跑……本來我們已經逃出礦場了,但又碰見了另一夥黑衣人。”她眼裡是恰到好處的恐懼:“他們一直追著沈大哥不放……沈大哥說,他們是衝著他來的。他臨死前把玉佩給了我,讓我來找您,帶您快跑。”
梅妃聽見黑衣人時,渾身抖得更劇烈,激動得語無倫次:“黑,黑衣人,又是他們,他們還不肯放過我們。十年了,整整十年……”她捂住胸口不住的咳,隻是連咳嗽聲都氣弱無力。
陸昭連忙伸手給她順氣,然後又接著道:“他們本想滅我的口,幸而喬校尉他們及時趕到。那時我體力不支昏睡了兩日,醒來喬校尉就將我錯認成了沈大哥,他同我說……”她遲疑著沒開口。
梅妃追問:“他說什麼?”
陸昭一咬牙,沉聲道:“鎮國將軍府在您失蹤後的一年沒了,沈老將軍和沈小將軍戰死沙場還被誣陷通敵叛國,沈老夫人含恨而終。沈家舊部也因此受了牽連,在中都城舉步維艱。他們想您和沈大哥回中都給沈老將軍翻案……”
梅妃眼淚像斷了線的雨珠,眼裡全是悔恨。
“父親,母親……”
他們母子被追殺的這些年,她不是沒想過打聽鎮國將軍府的消息,但天高路遠,小山村消息閉塞,壓根打聽不到任何消息。
更彆說皇帝還是有心要壓著這個消息。
接連的打擊讓梅妃本就行將就木的身體更加撐不住,她呼吸遽然急促。
陸昭指尖虛虛搭在她的脈搏上,那脈搏無胃、無神、無根,紊亂無序,已經是生氣衰竭的絕脈之象。
梅妃快不行了……
梅妃自己也知道這點:她早該不行了,是一直強撐著口氣等她的小七。
如今小七也沒了,沈家也沒了。
她喃喃自責:“我,我錯了……”
“娘娘……”陸昭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最後才道:“喬校尉既已找到了您,您就是安全的,想來也不需要我的保護。您和喬校尉他們去中都吧,這樣沈大哥放心,鎮國將軍府翻案也有望了。”
梅妃搖頭,拿過榻上的玉佩塞回到她的手上,然後用力握住她的手,語帶祈求:“你幫,幫本宮!去中都,翻案,報仇,他們對我沈家趕儘殺絕,本宮活不了了……”
陸昭為難,一時沒搭話。
梅妃的手又緊了緊,急迫道:“你就是小七,是大雍的七皇子!
陸昭:“您不怕大雍的江山落到外姓人手裡?”
梅妃淒然一笑:“你,你是好孩子,皇家醃臢,將你拉入泥沼,本就對你有愧。你若僥幸登上那個位子,也算是你應得的。本宮不管這江山姓什麼,總也不會姓沈。本宮隻,隻想該死之人死……”
她哽咽難繼,聲音裡的難過和怨恨如同決堤的洪流。
“你答應本宮……”
陸昭還是沒應。
係統都急了【主播,你在猶豫什麼,快答應啊!萬一梅妃改變主意了怎麼辦】
陸昭根本懶得搭理它,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她猶猶豫豫道:“找害您和沈大哥的凶手,替沈家翻案……這太難,太危險……我隻答應沈大哥照顧您。”
梅妃心脈越來越弱,她急了:“就當本宮求你。”
直播間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
【帥得不明顯:臥槽,還以為會很難,主播到底怎麼辦到的,梅妃居然求著她頂替?】
【嘴炮天王:主播身手一流,心理戰也超牛啊!】
【司機不刹車:隻有我在可憐梅妃嗎?越來越好奇當年梅妃和沈柒那個黑心蓮是怎麼流落在外的了。】
【含個奶嘴闖天下:主播,快答應她,急死我了。】
直播間一溜刷屏答應。
陸昭緩緩點頭,梅妃瞬間鬆了口氣,從手腕上褪下手上的一串佛珠套到她細瘦的手腕上,斷斷續續道:“這佛珠,是,是當年,本宮懷小七時,陛下,陛下特意在皇覺寺求的。本宮,本宮把它送給你,保佑你……”
這佛珠既是遺物,也是信物。
和那塊七彩寶玉一樣,世間唯此一件,是確認她身份的關鍵。
陸昭單手緩緩撫上佛珠的表麵,每一顆佛珠表麵刻著細密的《心經》微雕,觸手清涼靜心,能安撫人靈魂最深處的殺意。
倒是極為適合她。
梅妃送完佛珠,才虛弱道:“讓喬校尉他們進來吧……”
陸昭將她扶靠在床頭安置好,將玉佩重新係回自己的腰間,然後再次起身去開門。門拉開,門口的喬家父子站得筆直。
陸昭輕聲道:“母妃讓你們進去。”
喬炳父子二人快步跨了進去,然後跪到梅妃的床前。梅妃伸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遞了過來,弱聲道:“喬校尉,本宮恐沒辦法回中都,這封信,麻煩你親自交到聖上手中。”
喬炳連忙接過信,認真收好。
陸昭視線在那封信上停留,若有所思。
梅妃又道:“本宮去後,勞煩喬大人看顧小七一二,本宮,本宮與家父九泉之下感激不儘……”
喬炳連稱惶恐,抱拳承諾:“微臣自當竭儘全力輔佐七殿下。”
梅妃終於安心,最後道:“本宮死後,不必土葬,直接火焚。務必將本宮的骨灰帶回中都,和雙親葬在一處……”
“娘娘!”喬炳連忙道:“您莫要說喪氣話,您會好的。”
梅妃打斷他的話:“本宮身體本宮知道,你不必說這些。”說完,她又看向陸昭:“小七,回中都後,替母妃在皇覺寺俸一盞引魂燈……”
喬家父子以為這引魂燈是替梅妃自己俸的,隻有陸昭知道,這引魂燈是替沈柒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