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心不在焉地在院子裡乾活,可等了一個多時辰了,馮媽媽依舊未歸。
這白二奶奶怕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又是原本就看馮媽媽這位新掌事紮眼的......
宋妍咬了咬牙,從井邊立身起來,進熨衣室尋出幾件剛熨好的衣服,便往春華居趕去了。
剛進二門,整個院子靜悄悄的,隻見馮媽媽正孤零零地站在簷廊下。
宋妍默默地來至馮媽媽身後。
“你來做什麼?院兒裡的衣服洗完了?”馮媽媽一臉不認同。
宋妍抬手指了指西廂房:“我給五姑娘房裡送衣服來的。”
“既完了差事,便回去。”
馮媽媽冷聲冷氣地說著,宋妍隻當沒聽見,垂頭盯著腳尖看。
馮媽媽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了。
這一等,就等到下半晌去了。
裡麵的人似是午睡醒了,從廊上來了兩個提著熱水的小丫頭子,馮媽媽便截住了她二人,好聲好氣地請她們進去再通傳一聲。
小丫頭笑著應了。
然後宋妍再也沒有那兩個人出門來。想是直接從後門出去了。
過了一會,陸陸續續地又有媳婦子、老婆子和丫鬟們來至院裡。
都是通傳過後,一批又一批,回事的、批票的、拿對牌的,都利利落落地辦了出門來。
隻有宋妍二人無人問津。
直至日影西斜——
“奶奶讓你們進去回話呢。”
宋妍輕跺了跺酸麻的腳,豈料馮媽媽轉過身來,在她耳畔低聲告她道:“進去以後,你一個字也不要多說。”
宋妍抿唇,點了點頭。
氈簾一掀,隻見一張羅漢榻上斜倚著一個中年婦人,著件大紅對襟哆羅呢褂子,愈發顯得唇紅麵白。
二人規規矩矩磕頭請安後,隻聽白二太太似笑非笑地開了口:“今兒個事兒多,忙起來竟一時忘了你們院兒裡的,下麵的人一個個也竟都跟木頭樁子似的,也不言語一聲,可害你們好等。”
這誰都聽得出來的假話,馮媽媽卻也隻能順著說:“奶奶理著這一府上上下下許多繁雜事,本就不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不過是多等會子,也耽擱不得什麼。”
二太太笑道,“芍藥來我麵前告狀時,我本就不信,畢竟馮媽媽是伺候過老侯爺的老人了......如今得見,果然是個極妥帖的,難怪能被薦去掌漿洗房。回頭我定好生訓一訓芍藥,讓那丫頭來日跟你賠罪。”
宋妍聽這話,心裡暗暗一驚。馮媽媽竟是老侯爺院裡出來的?
這也太不合理的。
一般男主人房裡的人,年紀到了,要麼被收房抬了姨娘,要麼靠著主仆情分,配給手底下得力的管事莊頭,要麼家裡攢夠了錢贖出府去。
怎麼會在漿洗房這麼個“清水衙門”?況,來漿洗房之前,宋妍聽聞馮媽媽是在廚房打雜了許多年的。
那可是個極苦的差事。
馮媽媽立時跪下了:“二太太莫要折煞了奴婢。奴婢不過是多妄活了幾年,隻因主子們心慈,體恤了我們年紀大了做活不易,賞我們口飯吃,我們隻會心裡感激不儘的,哪裡敢挑其他人的不是的?芍藥姑娘不過是兢兢業業跑差事的,何至於來賠不是一說。”
二太太的笑意攀上了眼角,“芍藥沒錯,那竟是那什麼......”
二太太扶額一頓,她身後的媳婦子提醒了一下,她才似憶起來般,接著道:“媽媽的意思,竟是那叫瑞雪的丫頭的錯兒?”
宋妍背繃得更直了。
原來,馮媽媽說得沒錯。白氏真的會揪住她這個小嘍囉,挑錯......
馮媽媽默了默,爾後笑道:“奶奶說的哪裡話,芍藥姑娘是心急壞了奶奶的衣裳,可瑞雪也是個實心辦事的。
馮媽媽徐徐解釋道:“我初掌漿洗房時便立了規矩:除了本房的人,誰也不得進熨衣室。原是為了防一些手輕腦熱的進來順東西。自然,芍藥姑娘不是那起子迷眼的人。”
爾後,她話頭一轉:“可瑞雪這丫頭是個死腦筋,聽十分要做十二分的,一聽芍藥要進去壞了規矩,便心急了......兩個心急的人,話趕話的說著說著也就起了誤會。可若說有什麼錯,不過都是一心為主、實心做事的。”
最後,馮媽媽磕頭道:“若說有錯,根兒竟還在奴婢定的這個糊塗規矩。要罰,奶奶請罰我罷,都怪奴婢無能。”
宋妍心神一震。
馮媽媽這是將臟水都往自己身上攬了。
一時間,震驚、敬佩、後悔、焦急......難以言儘的情感滿滿當當充斥在她心口。
馮媽媽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若是白氏真以一個莫須有的“無能”懲治了馮媽媽,那就真失了主子的體統了。
白氏“哧”地一聲笑了,“我不過是隨口提一句,媽媽怎搜羅出兩車話來解釋了?媽媽也忒草木皆兵了一些,倒似我是那吃人的夜叉一般。”
這自謔的話,落在下麵四隻耳朵裡,卻是字字震耳。
“奶奶說笑了,奴婢們隻是做事儘力求個萬全,萬不敢妄議主子。”
宋妍跟著馮媽媽又磕了一次頭。
"罷了罷了,"白氏端起蓋碗喝了口茶,“話說開了就明白了,我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這邊兒的差事與她們交了,自去當差去罷。仔細些......日後少不了你們的好兒。”說罷,擺了擺手。
三言兩語打發走了人,白氏將碗蓋當啷一聲摔回了茶碗裡。
“哼,弄這麼個滑不溜手的人來落我的臉麵,那賊□□真是好手段!”
白氏陪房許媽媽聽這話不像,低聲道:“太太,五姐兒還在裡邊兒寫字呢......”
白氏不以為意:“她一個丫頭片子,聽懂得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