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展目一看，隻見說話者十四五歲的模樣，上著桃紅織金妝花小襖，一襲梅色馬麵裙裙擺散落開來，那裙角處的玉兔銜桂枝紋樣半隱半現，襯出幾分俏皮來。
可偏偏衣裳的主人——五姑娘衛琬，板板正正地坐在交椅內，滿頭鬒發一絲兒也不亂的。
宋妍朝衛昭、衛琬各自屈膝行禮問安。
衛琬視若無睹地端起了手旁的釉下五彩春草紋茶碗，喝茶。
衛昭哼了一聲：“五姐姐，你便這麼端著好啦，且等到過會的日子，叫人搭個行廟，正好把你抬出去好好叫人拜拜！’
這是將衛琬比作那迎神賽會扮神的遊手了。
身後有幾個丫頭媳婦忍不住捂嘴笑出聲來。
砰——
衛琬將手中的茶碗重重置於茶案上，羞怒得雙頰通紅地盯著衛昭。
衛昭卻像是完全看不出衛琬的怒意似的，繼續點了把火：“哎呀呀，五姐姐！您可是咱們京都大家閨秀的典範，怎能做摔杯子這麼不端莊的事兒呢？”
衛琬直絞手絹子，兩點淚花已是憋在眼眶裡直打轉。
宋妍未曾料到衛昭與衛琬的關係竟如此之差，好似兩個火藥桶，一點即燃。
她當然不能讓這兩位在她跟前掐起架來，遂忙截住欲“乘勝追擊”的衛昭：“兩位主子，奴婢還得趕去裡邊兒聽使喚，主子便饒了我去罷！”
這話實是說給衛昭聽的。
衛昭也確實沒有辜負宋妍，點了點頭，“瑞雪姐姐你快些進去吧。”
宋妍二人這才得以脫身。隻是走時，兩位小姐依舊是誰也不搭理誰的樣子。
“且有得鬨呢！習慣了就好了......”宋妍擦了擦額頭上熱出的汗，聽得知畫如此評價。
看來，這上方的差，也不好當。
宋妍跟著知畫過了明間，轉入東次間，隻見靠牆麵窗的地方立著一塊大大的紫檀鑲螺鈿穿衣鏡，點點燭光映射其中，煥光煥彩。
過了東次間，又過一道喜桃藤紋落地罩，進得東稍間，方是老太太日常起居所在。
芳媽媽正幫著老太太褪去家居常服，侍琴在一架花梨木衣架前整理今日朝賀要穿的一品命婦禮服。
宋妍規規矩矩叩個安。
“起來罷。既來了，便好生看，好生學著。”
宋妍應是。爾後，退在一旁，安安靜靜侍立著。
知畫走了過來，低聲道了句：“我得去外邊兒瞧瞧她們，省得路上的家火有個不齊備的......”
遂掀了軟簾去了外邊兒。
又聽侍琴輕訝了一聲，“竟少了一件褙子。”爾後，轉身對宋妍道：“你去隔壁衣鏡後的櫃子裡取一件來罷。”
話落，芳媽媽睇了侍琴一眼。
宋妍見老太太也沒說什麼，便應了聲兒，轉身去了次間。
一打開這比她還高的大紅酸枝圓角櫃，便是一格又一格的衣服。
琳琅滿目，疊放得整整齊齊。看新舊款式便知是平日裡多穿不著，專在今日這樣的場合才穿的。
宋妍臨出門前，特意看了一眼那搭在那衣架上的霞帔製式——深青緞，金繡雲霞翟紋。
命婦禮服的霞帔褙子應都是一個紋樣、顏色的。
心裡有了這個譜兒，宋妍沒似無頭的蒼蠅似的亂翻亂找，很快便在左邊兒倒三的格子裡找出了配套的雲霞翟紋褙子，遂拿了進裡間去。
托著衣服遞上時，侍琴似是意外地挑了挑眉，“放那兒罷。”
侍琴朝衣架的方向揚了揚下頜。
“噯。”宋妍行至衣架前，此時正好芳媽媽整理好了老太太身上的官綠八寶紋馬麵裙，挪身一探，宋妍就近便將褙子遞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宋妍的錯覺，芳媽媽接衣服的時候，目光在她麵上頓了一瞬。
難道是她錯拿了？不應該罷......
好在芳媽媽接過褙子後，繼續替衛老太太整裝，什麼也沒說，宋妍的心也揣回了肚子裡。
深青褙子，圓領麒麟補服，真紅大袖衫，翟紋霞帔，鈒花金墜、玉革帶......
一層又一層地穿上，宋妍隻是跟在旁邊整衣、遞東西的，都看得夠累。
直至看見老太太戴上那頂滿飾珠翠的五翟冠後，整套一品命婦禮服才算穿好了。
侍琴與芳媽媽左右扶侍老太太，宋妍知畫跟在其後，出了上房的門，過至前院明廳，已候立多時的二太太白氏迎上前來，攙扶著老太太，各自上了廳前的兩頂暖轎。
宋妍等人跟轎至二門，出了垂花門抬眼一看，便見衛琛頭戴七梁冠，身著赤錦袍，玉麵薄唇，軒然而立，初看時堪稱郎豔獨絕，再看時才知凜若冰霜。
在這一眾衣冠楚楚的人群裡，依舊格外搶眼。
生得這副好模樣，卻是一肚子壞心腸。
宋妍心裡如斯評價。
豈料，衛琛一眼睇向了她。
二人視線觸上的一瞬，心虛之餘，宋妍匆匆納頭。